晏霄穿着一身定制的深灰色西装,腰线收得紧紧的。
他站在一群老板中间,腰杆笔直微笑着敬酒,说“久仰”,说“合作愉快”,说“改天喝茶”。
两个月前那个怯生生的少年不见了,像被什么东西快速催熟,皮囊还是年轻的,可内核已经换上了另一种质地。
姜钰禾也出席了这次宴会。她长得漂亮,是带有攻击性的漂亮,丸子头梳得一丝不苟,大耳环晃着,红唇抿成一条线,睫毛弯弯的,像两把小扇子。
大红色收腰礼服,裙摆到脚踝,走动时像一团移动的火,无论走到哪里她都是焦点,有人看她,有人议论她,有人想过来搭话又不敢。
晏霄摇摇手里的红酒杯,酒在杯壁上旋转了一圈,挂壁,滑落,他抬起长腿穿过人群走到姜钰禾面前。
姜钰禾正一个人在角落喝酒,背靠墙,表情松弛,可姿势却又像是在防御,看到晏霄,她唇角弯弯轻蔑笑了一下。
晏霄也不生气。
毕竟因为姜钰禾,晏臻才死了,才给他这个私生子上位开辟了一条通道,他是受益者,没资格生气。
“我敬你一杯。”晏霄说。
姜钰禾不动,酒杯在手里转着没抬起来,晏霄自顾自地碰了她的杯壁,仰头把酒喝了,喉结滚动。
姜钰禾看着他被酒液润湿的嘴唇和那副与晏臻有两三分相似、却又完全不同的脸。
她忽然动了,手腕一扬酒杯里的红酒全都洒到晏霄胸前的衣服上。
随后松手扔了酒杯,酒杯落在地上,噼里啪啦的碎掉了,碎片飞溅的到处都是。
旁边交谈的人转身看过来,有长者关心姜钰禾的情况,皱着眉,问“没事吧”,问“怎么了”,问“要不要叫保安”。
姜钰禾摆了摆手,手指上沾着酒液。
“我没事,刚刚小霄提到晏臻了,一时想到了不好的事情,打翻了酒杯。”
于是有人夸姜钰禾深情,七个月了还走不出来,有人骂晏霄不懂事,乱说话,哪壶不开提哪壶。
晏霄站在原地,胸口湿着,笑笑点点头,尽数接受他们的批评。
“是我的错,不该提大哥。”
晏霄离开前,擦过姜钰禾的耳朵,嘴唇几乎碰到她的耳廓,小声说道:“你真的有点意思。”
带着酒味的气息是热的,姜钰禾微微偏了偏头没躲,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她确实觉得晏霄恶心,一个私生子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太可笑了,私生子是见不得光的,这是规矩,是秩序。
而现在,这个私生子穿着西装,说她“有意思”。
她拍拍手往后退了两步,在桌子上又拿了一杯酒,之后闭上眼睛,她不明白晏臻为什么要去死,一心求死。
是因为丧偶所以要殉情吗?
可舒钰没死,他完全不需要殉情。
晏臻如果是为了舒钰去死,那现在应该失望,舒钰没有跟着他一起死,舒钰在试着活。
又或许自己做的太极端了。
晏臻的尸体确实没找到,因为更深的山谷下不去,但不排除掉下去的可能。搜救队撤了,晏父立了碑,一切都指向死亡。
但如果一切都是障眼法呢?那只有两种可能了。
第一种可能是如果晏臻玩脱了,真的死掉了。第二种可能是晏臻没有死,他自己跑了,或者有人帮助他跑了。
姜钰禾派有人跟着舒钰。
七个月了,舒钰疯掉了,宋逢带他治病,舒钰的疯病越来越严重,宋逢又带着他到南方生活,唯独没有看到任何晏臻的身影。
姜钰禾有些动摇了。
是真的死了吗?还是晏臻比她想象的更狠,狠到可以彻底放弃舒钰,放弃所有的一切?
—
陆卡斯和李醒最近一段时间研制了一款新药品。
李醒拿着注射器坐在晏臻床边,把针头刺入胳膊上的静脉缓慢推注。
植物人长期卧床会导致肌肉萎缩,李醒天天在帮晏臻按摩,揉捏小腿,舒展手臂,活动关节。
已经七个月了,不管怎么干涉肌肉还是松弛了,这个新药物能够缓解萎缩,延缓退化,但无法逆转。
李醒看着晏臻的侧脸,他的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嘴唇抿着,没有表情和呼吸的起伏,但胸口确实在动。
李醒拿着湿毛巾给晏臻擦脸,避开眼睛,从额头到下巴,然后一根一根地擦手指,指缝,指甲缝。
发现他的指甲长后,李醒从抽屉里拿出指甲剪,拉着晏臻的手开始剪。
他思考了这么久,大概原因已经梳理得差不多了。
晏臻这种做法简直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如果自己没有早点发现,这个人早就死了,变成山谷里的一具焦尸,或者被救援队找到,确认死亡,立碑结束。
猪脑子。
李醒剪完最后一根手指,把指甲剪放回抽屉又开始磨他的指甲。
晏臻完完全全没有考虑周到,明明大学的时候那么聪明,竞赛拿奖,发表各种论文,导师夸他是“十年一遇的天才”。
怎么一到这个时候就昏了脑袋,用车撞山,用爆炸策划假死。
果然人还是不能谈恋爱的。
李醒把晏臻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真的是一谈恋爱脑子就变糊涂了,智商下线,情商归零,只剩下本能盲目的冲动。
虽然不知道舒钰怎么样了,但晏臻是真的太危险了,断裂的肋骨再偏一点点就刺穿心脏了,心脏一没,再怎么着都救不回来了。
“我问了陆卡斯。”他说,“他说植物人能不能听到外面的声音还不确定,但是可以试一试。”
“唉,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醒。一年、两年、三年……又或许是一辈子。”
李醒拿起装在管子里的白色药膏,挤出一点在指尖。他沿着那些淡白色的疤痕在晏臻的手臂上一圈一圈的涂抹。
“你说我要不要回去找到舒钰,把他带过来呢?”
药膏被皮肤吸收留下一层油亮的光泽,李醒看着那些疤痕,想起想起晏臻第一次提起舒钰时嘴角的弧度。
舒钰对晏臻很重要,那时候就有目共睹,晏臻会为了他翘课,为了他学做饭,为了他在电话里哄到凌晨。现在为了护他不要命,这种重要程度可见一斑了。
但这些舒钰知道吗?
晏臻这个榆木脑袋肯定不会把这些事情告诉舒钰的。
“我回去找他吧,把他带过来陪着你。陆卡斯说,熟悉的声音、气味、触感,可能对促醒有帮助。”
他想起舒钰的样子,瘦,白,不太说话,总是安安静静站在晏臻身边,整个人怯生生的,那张脸长的好看,带着未退的稚气,头发是金黄色的,有点像西方的洋娃娃。
听说他家境不好,跟家里人也不太亲密,这些晏臻提过,语气心疼,还说让他在舒钰面前别太凶,包容一下。
“刚好,把他带过来,一起生活。你醒的时候,他在。你不醒的时候,他也在。”
他站起来把湿毛巾挂回架子上,弯腰检查了一遍仪器的数据确认一切正常后才起身离开。
等这段时间和陆卡斯的研究做完,订机票,回国找到舒钰说服他跟自己走。
或者,硬把他带走。
他总觉得为了晏臻应该试试。
陆卡斯正在走廊尽头等他,手里拿着新的数据,两个人沉默的对视一眼,一起走向实验室。
—
晏臻死后的第八个月,宋逢发现舒钰的退行已经严重到需要重新学习最基本的技能。
他认识字,就是不会写,笔画在脑子里模模糊糊乱游,像群抓不住的飞鱼。
宋逢买了笔和小学生使用的字帖塞在舒钰手里,每天下午让他写一个小时,边写边让这些字跟脑子里认识的字对应上去。
舒钰刚写了一页,邻居小胖拿着铲子和一包辣条来找他玩沙子,堆沙子城堡。
宋逢转身回去处理工作了,院子里的小桌子上只有舒钰一个人。
舒钰写了一会儿又发呆了,他握着笔,笔尖悬在半空,墨水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看到小胖,舒钰朝他招招手,让他过来。
“舒钰你要吃辣条吗?商店新进的,我之前从来没有吃过。”小胖把辣条举到眼前,包装是红色的,上面印着黄色的字,在阳光下闪着油腻的光。
舒钰见过那款辣条,只不过小胖拿的是加大包装,小包装的那个才是他童年的回忆。
小时候老是看到班里的同学在吃,撕开的瞬间香味能飘半个教室,他没有零花钱,所以只能闻着咽口水,假装不在意,也从来没有吃到过那种辣条。
舒钰放下笔,指着辣条说:“我见过这个。”
小胖把辣条包装撕开,他问:“它好不好吃啊?”
舒钰摇摇头:“没吃过。”
“见过怎么能没吃过啊?”小胖瞪大眼睛,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我看见没吃过的东西总想尝尝,诺,那第一口先给你吧。”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