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睡了将近五个月了,”李醒把帽子挂在门边的挂钩上,“断掉的肋骨愈合得差不多了,什么时候会醒过来?”


    陆卡斯没抬头,把试管举到灯光下,观察着液体的透明度,然后放下,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


    “听天由命,可能明天就会醒过来,又或者一辈子都不会醒过来。”


    李醒叹了一口气。


    他走到窗边,盯着窗外的雨幕。


    X岛的雨和内地不一样,带着咸腥的海风,下得又急又猛,把远处的椰子树吹得弯了腰。


    他呆愣起来,想起五个月前晏臻订婚前的一天。


    也是准备出国的李醒找晏臻聚的那天,李醒是晏臻大学时的学长,高两届,同一个导师,同一个实验室。


    晏臻对李醒有过很重要的帮助,在李醒最穷的时候借给他钱,被导师打压的时候替他说话,并且为李醒生病的母亲联系了最好的医生,就连李醒出国深造的名额也是晏臻帮忙为他争来的。


    于是两个人的关系还不错,舒钰也认识他,不过不算太熟,只在几次聚会上见过,点头之交,知道他是晏臻很信任的人。


    那天在饭桌上,相互谈论最近过得怎么样,谈项目,谈投资,谈X岛的新政策。


    酒过三巡,李醒问道为什么不和舒钰在一起了,现在反而要结婚,他是晏臻这边的朋友,自然晏臻的决定他都认为是正确的,但这个问题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晏臻连着喝了两杯酒,白酒,五十二度,一口闷。


    他不愿意说话,脸上也没有订婚的喜悦感,李醒看着他,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现在却像被抽空了的人,忽然懂了晏臻好像对这场订婚并不满意。


    晏臻喝完酒,摇摇头,杯子在指尖转着。


    “好像明天一过,”他说,“什么都决定了,也不知道他会不会伤心……”


    李醒眼尖,看到了在后面吃饭的跟着晏臻的保镖。


    两个,坐在角落,面前摆着菜,却没怎么动筷子,目光时不时扫向这边。


    他留了个心眼,把原本订好的航班推迟了一天,想看看晏臻到底是怎么决定的。


    他没料到晏臻把车子直接撞入山谷,不是意外,是加速瞄准不留余地的坠落。


    还好当时车门开着,或者是说晏臻在最后一刻打开了,他在车身爆炸前的零点几秒跳了车,滚入崖底,被灌木和乱石缓冲,然后不动了。


    李醒跟在后面的车上,在半山腰目睹了全过程。


    他刹车,跳下来连滚带爬冲下去,刚好他离得近,赶在救援队来之前把晏臻找出来。晏臻身体还是温的,流出的血液热烘烘,呼吸很弱。


    他带到了国外。


    X岛,陆卡斯在这里有实验室,有设备,也有地下渠道可以避开海关和边检。


    尽管跳车很及时,但车身的爆炸和落入山谷的撞击对晏臻的伤害很严重。


    肋骨断了七八根,断裂的骨头刺破了肺,身上都是被炸出的伤口,大大小小的划痕遍布全身。


    陆卡斯也在帮他救人,他的老师,退休了的外科医生,现在专门研究植物人促醒。


    抢救了三天三夜,输血、手术、上呼吸机,命是保住了,但晏臻没有醒过来。


    成了个植物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过来,可能明天,可能下个月,可能明年,可能永远不会。


    他的身体在愈合,断掉的肋骨长好了,伤口结痂脱落,留下淡白色的疤痕,但意识沉在某个很深的地方捞不上来。


    隔壁房间,晏臻躺在白色的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管子,胸口起伏,眼睛闭着,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还在睡。


    听天由命。


    —


    南方海边气温确实舒服。


    舒钰和宋逢住在一起,一个不到四十平的小屋,院子不大,种着一棵不知道名字的树,大叶子遮出一片阴凉。


    舒钰脑子绝大时间还是不清晰,蒙着层雾,有时候知道自己在海边,穿凉鞋捡贝壳,有时候觉得还在那个有雪的地方非要闹着宋逢去打雪仗,有时候又觉得在洞里,晏臻在底下对他笑。


    宋逢给舒钰买了新的T恤衫和短裤,还有凉鞋,便宜耐脏,湿了干得快。


    舒钰大多时候喜欢坐在院子里,望着远处的大海发呆。


    灰绿色的海平面,有时候有白帆,有时候有鸟飞过去,有时候什么都没有。


    他呆着呆着就会睡着,头歪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张开,像小孩子午睡。


    小孩子脾气也更大了些。


    要东西,不给就闹,有时候闹得安静,不喊不叫,盯着你看,眼眶慢慢红起来,泪水蓄积。


    他还是很排斥宋逢,不让他靠得太近,不愿意睡在一张床上。晚上宋逢睡在屋里的折叠床上,舒钰睡在卧室的床上,门开着,系红绳的铃铛还在脚踝上系着,一动就响。


    听舒钰说,地上的洞还是有,里面乌漆嘛黑的。


    宋逢看不见,但舒钰说在院子里也有,在沙滩上也有,在海水里也有。


    他不再试图跳进去了,只是指给宋逢看,说:“那里,很深的。”


    宋逢就说:“嗯,知道了,别靠近。”


    这天,舒钰在院子里用树枝剜沙子。


    沙子又细又白,被太阳晒得温热,他剜了一个坑,又填上,又剜一个,又填上,重复这个动作。


    隔壁来了个小孩,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跑过来。


    小孩拿着一块巧克力色的冰棍在嘴里舔着,暖融融的太阳把冰棍融化,水珠沿着冰棍底部往下淌,滴在沙子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舒钰,你在玩什么呢?”小男孩道。


    他七八岁,肚子圆滚滚的,又白又胖,T恤汗湿了一片贴在背上。


    舒钰放下树枝,抬起头看着那根冰棍,眼睛亮了一下,指着冰棍,说:“我也要吃。”


    小男孩倒是大方,把冰棍递出去,手臂伸得直直的:“那你尝一口。”


    舒钰刚要凑过去,嘴巴张开,舌尖已经伸出来。


    小男孩瞥见宋逢的身影,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水杯,目光扫过来,他的手臂吓得一抖,立马往回缩。缩得太快了,冰棍从手里滑出去,落在沙子上。


    巧克力色的冰棍在沙子上融化,沙粒被染成褐色。


    舒钰看着地上的冰棍,撇撇嘴,说:“你的手为什么抖?都掉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蹭上了一点冰棍的褐色汁水,刚要往嘴里放,宋逢就过来了,拉着他的手指,用手掌把他的手蹭干净。


    “脏不脏?掉在地上的食物不能吃。”宋逢说。


    “我要吃那个……”舒钰指着地上的冰棍,“那个。”


    宋逢横眉竖眼,他的眉毛浓,皱起来像两把刀,可眼神里又没有真的凶。


    “上次吃了说肚子疼的人是谁?疼的晚上叽哇乱叫的人是谁?”


    舒钰缩了缩脖子,声音变小:“我就要吃。”


    旁边的小胖看到地上的冰棍,往后退了两步,又退了一步。他指着宋逢,明显底气不足:“你吓到我了,冰棍都掉了,你应该赔我一支。”


    舒钰点点头:“嗯,赔他一支。你让我也没吃到,也得赔我一个。”


    宋逢从裤兜里摸出一个硬币,递给小胖,小胖攥着硬币,又看了一眼舒钰,转身跑了,拖鞋啪嗒啪嗒响,很快消失在院墙后面。


    宋逢对着舒钰,说:“外面的不干净,我中午给你做。”


    舒钰原本还很相信他,宋逢很少骗他,或者说很少被识破。他说做,就会做,虽然做出来的东西往往和想象的不一样。


    直到中午。


    舒钰坐在小桌边,看着宋逢端出来的东西。


    白色的长方形插着一根木棍,表面坑坑洼洼,他咬了一口,软的,有甜味,但更多的是米香。


    是大米饭的味道,煮熟放糖,被压实伪装成冰棍的样子。


    舒钰把那根冰棍咬干净,木棍上沾着几粒米渣。他对着宋逢说:“你骗我,这跟冰棍明明不一样!”


    宋逢坐在对面,哄骗:“哪里不一样了,这是新品。”


    “冰棍是凉的,”舒钰说,把木棍放在桌上,推远了一些,“又凉又甜。你这样不凉,甜度也不够。”


    他描述得很具体,宋逢看着刚刚还在发呆的人忽然失笑。


    “我还以为你退化成三岁小孩了,原来今天不是三岁小孩子了啊,骗不到你了。”


    舒钰懵懵懂懂没笑,看着他等他的下文。


    “吃过饭,把药好好吃掉,然后午休。等午休起来,我带你去买真的冰棍。”


    舒钰点点头:“不许骗我。”


    “不骗你。”


    舒钰看着他,眼睛很亮,他说:“晏臻你真好。”


    又叫错名字了,宋逢无奈摇头。


    第36章 你在写字吗?


    晏臻死后的第七个月,晏存巷开始带晏霄出席大型活动场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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