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一切事物都感到了不真切,他觉得自己隔着一层毛玻璃看这个世界。
看到黑洞后,舒钰跌跌撞撞跑过去,膝盖狠狠撞到桌角,轰隆一声又撞歪了桌子上的塑料杯子。
蹲在他看到的那个黑洞边缘上,朝下面看,洞里很黑,但他看到了一张脸。
那么阳光明媚的一张脸,弯唇微笑着,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左边脸颊上有颗痣,眼睛是粉色的,含情的桃花眼。
看人的时候很深情,尤其是看舒钰的时候,像是全世界只剩下舒钰一个人。
舒钰看见他就笑了,嘴角往上扯,扯到一半,就不笑了。
心脏难受,像被人攥着心脏想往洞里面跳,他抬手捂住胸口,手指隔着睡衣试图把自己的心脏抓到,可抓不到,只能抓到干瘦的肋骨。
“你怎么在洞里啊。”
那个晏臻跟个照片一样,只笑,不说话,或者说他说话了,声音太小被洞吸走了而已。
舒钰眼眶里聚集了一些泪花,泪汪汪的,想要憋回去,但是憋不回去了,只能在眼眶里打转。
泪水转着转着就滚了出去,落在洞里。
“掉下去的时候疼不疼,岩壁上有那么多杂草,听说车也爆炸了……是不是很疼啊?”
晏臻还是笑,虎牙尖尖,眼睛弯弯。
舒钰在所谓的洞口坐了一会,突然摇摇晃晃站起来,拖着床上的大熊玩偶往洗衣房跑。
大熊玩偶很大,塞不进去洗衣机口,圆圆的脑袋卡在圆形舱门里,两条腿在外面露着,朝天翘着。
机门半关,舒钰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啦啦流,舒钰往玩偶上倒了两盖子洗衣液,顺着熊的绒毛往下淌。
他扭头问空气:“够不够了?”
没有人回答他,他却点点头,像得到了许可,拧动洗衣机。
洗衣机开始工作,轰隆隆响,熊的脑袋在里面转,两条腿跟着晃,白色的泡沫从舱门缝隙里挤出来越来越多。
宋逢做完饭,解下围裙,出来找舒钰喊他吃饭。
找到洗衣房门口看到泡沫满天飞,地上湿乎乎的,舒钰的上半身也湿透了,睡衣贴在背上,肩胛骨的形状透出来。
他快步走上去关掉洗衣机,咬着牙齿拉着舒钰湿透的袖口。
“又在发什么疯啊。”
“你能不能好好一个人呆一会儿?你又怎么了?”
大熊玩偶依旧双腿朝上腾空,随着洗衣机的余震微微晃动。
舒钰去晃宋逢的手,试图把他挣脱开,手指湿漉漉的,宋逢死死拉着他的袖子,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说话!”
舒钰摇摇头,说:“大熊需要洗一洗,它脏了,身上沾了泥点。”
“晏臻说它好久没洗了,好脏的,不卫生,我抱着睡觉会得病的……”
宋逢气得把后牙槽都快咬碎了,拉着大熊的腿把玩偶扯出来,水混着泡沫往下淌,在地板上积成一小滩。
舒钰去抱湿透的熊脑袋,把睡衣整个胸膛都浸湿了,绒毛贴在脸上紧紧抱着。
宋逢把玩偶往外扯,舒钰不行,非要抱着说玩偶在哭。
“都流泪了,哭得好伤心。”
“他好疼啊……”
宋逢的手松了一下,舒钰抱着熊,跪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
宋逢蹲下来,膝盖碰到湿地板,他伸手想碰舒钰的肩膀,快要碰到的时候把手缩回来,之后又伸出去最后落在那个湿透的熊头上。
“他不疼,他不疼了。”
舒钰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含着泡沫和有泪水。
“真的吗?”
“真的。”
“那就好,嗯嗯,那就好。”
舒钰抱着玩偶又笑了起来,嘴角往上翘。宋逢半哄半骗的,手从熊的腋下穿过去,一点一点把熊从舒钰怀里扯出来。
熊的绒毛湿透了,沉甸甸的,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动物尸体。
“乖,先吃饭,这个我给你洗。”
他给舒钰换上干燥的衣服,舒钰站着,胳膊抬起来,像小孩子一样任他摆弄。
换好衣服,宋逢把饭盛好放在他面前,勺子塞在他手里,金属柄贴着掌心。
舒钰低头,拿着勺子静静吃饭。
眼神清明了一瞬间,如乌云裂开一道缝,露出后面的天。
他舀起一勺米饭,送进嘴里咀嚼吞咽。
本来给他换好衣服的宋逢就有点恼火,自己身上的衣服也湿掉了,毛衣贴在背上,凉飕飕的。
周末要带着舒钰离开这个地方,他在网上又接了几十个单,剪辑和PS,需要赶工,做完这些还能大大小小赚近万把块钱。
现在舒钰身上湿了透,他给他换衣服自己也湿了透,还要整理洗衣房和那只惹人烦的大熊,泡沫干了会黏在地板上,熊要晾,要烘,要重新塞棉花,地也要拖干净。
他脾气本来就不算好。
对舒钰,真的是把这辈子所有的耐心都花完了,从悬崖边开始,从医院开始,从踹坏的房门开始,一点点磨,磨到现在,所剩无几,但是他也真的不知道离开没有舒钰后他的生活是什么样子了。
他在赌自己的脾气和最后的耐心,他觉得自己也要得病了,精神癫狂了。
但现在看到舒钰眼底短暂清明和乖乖吃饭的样子,心里戾气下去一大半,涨满的乞求被针扎了一下,泄了气。
平常都得自己喂,追着求着他吃饭,不喂就不吃。追着喂一个鸡蛋能追十分钟,从客厅追到卧室,从卧室追到厕所,最后塞进去,又吐出来。
他给舒钰剥了颗鸡蛋,又加了几块牛肉,汤汁渗进米饭里,把白米饭染成褐色。
舒钰眼皮轻轻抖了抖,看着碗里那几片牛肉,忽然说:“谢谢你。”
宋逢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勺子悬在半空,鸡蛋的碎壳还粘在指尖,后知后觉到,喜出望外看着舒钰,尾音都在微微上扬:“你恢复了?”
“我……不知道。”他说,勺子在碗里划了一圈,把牛肉翻到米饭下面,“我的脑袋里面好乱,我想你应该把我送到精神病院……”
宋逢的手僵住了,喜出望外被什么东西当头浇了一盆水。
“为什么?”
舒钰:“我洗熊的时候,看到晏臻了。他在洞里对我笑。我知道那是假的,我知道。但我也知道他真的在洞里,真的在疼,真的在等我。”
“我分不清了,有时候我知道是假的,有时候我觉得是真的。有时候我清醒,像现在,我知道我在吃饭,我知道你是宋逢。但有时候……”
他抬起头,看着宋逢:“有时候我觉得你就是晏臻,有时候我觉得我是晏臻。有时候我觉得我们都已经死了,现在只是在等身体跟上。”
“我应该去精神病院,那里有药,有医生,你不会这么累,不用洗熊,不用追着我喂饭,不用半夜提心吊胆起来看我有没有跳下去。”
“你把我送走吧,我不怪你。我已经怪不动任何人了。”
宋逢摇摇头,伸手抓住舒钰的手。
“不去那个地方,这周末咱们就走,带你去南方,已经安排好了,你别担心,我陪着你一起恢复。”
舒钰看着宋逢的眼睛——眼尾挑着,很凶相,可此刻没有戾气。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宋逢。
之前囚禁了自己三个月,暗无天日的屋子,锁链,每天送进来的饭,他记得自己蜷缩在墙角,什么也看不见,唯一消遣的方式就是数数,从一数到一千,再从头数。
宋逢那张脸他恨过,咬过,抓过,把饭打翻在地,用头撞墙。
宋逢对他也确实造成了实质性的伤害,手腕脚踝上的疤还在,淡白色的。
他不懂为什么宋逢要在自己跳崖时那么努力地拉住自己,为什么要陪在自己身边,尽管那么麻烦,那么麻烦。
麻烦的他自己都嫌弃自己了。
“为什么?”
舒钰摇摇头,眨了眨眼,低头吃了牛肉,眼泪落下来,直接滴入饭碗里。
“他……真的死了吗?”
宋逢害怕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害怕说“死了”两个字会打破这短暂的清明,害怕说“没死”会带来更大的崩塌。
于是他选择不回答。
两个人谁也没有再说话。
雪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株被冻住的植物,依偎着沉默着,等待春天,或者等待冻死。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看看晏臻那边ing~
第35章 你又骗我
X岛在下雨。
雨点子砸在实验室玻璃窗上,穿着白大褂的陆卡斯医生站在操作台前,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握着试管,正把一只试管里面的液体倒进另一根试管。
淡蓝色的液体接触到底部透明试剂后,慢慢变清澈。
穿着一身黑的李醒从后面走进来,门在身后合上,他摘下帽子抖了抖上面的雨水,水珠溅在地板上和从鞋底带进来的泥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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