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臻,接招!”


    漂亮的小脸上笑意温和,眼睛弯着,是真的在微笑,不是发病时神经兮兮的笑。


    宋逢看得一愣,下一秒,雪花在胸口炸开,凉,湿,渗进羽绒服的缝隙里,他拍拍胸口飞溅开的雪,轻笑道:“别闹。”


    可舒钰就要闹。


    晏臻是会陪他打雪仗的人,他知道。在雪窝子里滚来滚去的闹,有时候还在雪地里接一个绵长的吻,嘴唇冰凉,舌头却热的发烫。


    晏臻还会打他的手教训自己,舒钰不喜欢戴手套玩雪,总觉得手套限制了自己的行动,所以每次玩完雪手掌冻的通红,像十根小胡萝卜。


    晏臻拉着他的手,把他包裹在自己的手心里暖,凉气传到晏臻手里,热气传到舒钰手里,最后达到一个均衡状态,两个人都温温的。


    所以舒钰很不满意宋逢的行为。


    宋逢不陪他闹,不陪他滚,不给他暖手,他从地上撅起一大块雪,雪里含着枯叶和石子,对着宋逢的脸狠狠砸去。


    宋逢偏开头躲开,雪块擦着耳朵飞过去,砸在身后的树上,簌簌地落。


    宋逢蹙眉,往前走两步,抓住舒钰的胳膊,往肩上一扛,舒钰倒挂在他肩膀上,羽绒服的拉链硌着肚子,他蹬腿,铃铛在脚踝上响。


    “放我下来!晏臻!”


    宋逢不吭声,把他硬塞到车里,系上安全带,舒钰挣了两下,挣不开,两只眼眶里闪着泪花,可怜巴巴看着宋逢,小声叫他:“晏臻。”


    宋逢偏开脸,盯着方向盘,钥匙插进去拧了一圈。


    “你看清楚,我不是他。”


    踩着油门一路到医院,舒钰不闹了,缩在座椅里,脸贴着车窗整张脸压扁看外面的雪。


    车窗上凝着雾气,他用手指画了一个心,又擦掉。


    医生说舒钰的病属于明显的退行表现。


    宋逢坐在诊室的椅子上听医生解释。


    退行,也就是人的心理遭受到巨大创伤,形成的成人自我不断解离,退回儿童状态。


    潜意识在说:“我不要当大人,大人太痛了。”


    儿童不需要为死亡负责,儿童可以被照顾,儿童的痛苦可以被容忍,儿童可以依恋物品。


    宋逢听着,拳头渐渐握紧。


    他又问:“这种病有治愈的可能吗?”


    “有,”医生说,“但是很难,需要靠患者自身的潜意识,短达一两、四五年会好,长得十几年,甚至一辈子都是有可能的。”


    “治疗的关键在于建立绝对安全的环境,逐步恢复成人功能,处理好他的创伤,并且建立新的依恋关系。”医生顿了顿,看着宋逢,“他身上除了这个病还伴有多重病症,一直都在劝你们住院,还是要接受综合治疗啊。”


    宋逢摇摇头。


    舒钰不愿意住院,又哭,又咬人,把药吐得到处都是。


    他自己也早有打算,已经在网上看好了房子,南方滨海的一个小屋,不大,不到四十平,但环境很美,有个院子,能晒太阳,能远远看到海,地理位置也优越。


    没有雪,不需要穿厚衣服。


    一个可以让舒钰重新长大的地方。


    “医生你就只开点药吧?”宋逢说,“我会照顾他好好吃药的。”


    他拿着药回来,塑料袋在手里响。


    舒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已经把围巾摘了,攥在手里,看着围巾上的金鱼花纹又在发呆。


    金鱼是绣上去的,两颗黑点的大眼睛,尾巴翘着,在游。


    宋逢走过去,坐在他身边,舒钰没抬头,手指摩挲着金鱼的尾巴,一遍又一遍。


    “走了。”宋逢说。


    舒钰不动。


    宋逢等了一会儿,伸手握住舒钰的手,他的手很凉,比雪还凉,手指无意识抖动着。


    他握紧,拉着舒钰站起来,舒钰跟着走,一步,两步,铃铛响着,围巾拖在地上,像一条真正的尾巴。


    外面雪大了,坚硬的雪籽扑在脸上,打得脸颊很疼。


    宋逢把舒钰护在怀里,往停车场走,舒钰忽然抬头,看着他的下巴和被冻得发红的鼻尖。


    “晏臻,你的手好暖。”


    宋逢没纠正,把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走出医院,宋逢把他的围巾重新缠在脖子上。


    舒钰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嘀嘀咕咕着说季秋的外套还没有洗好把他送回去。


    “外套,蓝色外套。”


    宋逢以为他是想穿那件蓝色外套,拉着他的手哄他:“现在太冷了,穿不了,那是秋天的衣服。喜欢蓝色我可以给你买个比那个再厚一点的外套。”


    舒钰不听,也不让宋逢牵他的手了,又要一个人走,走两步,把围巾又摘了,扔在地上,又说围巾的颜色难看,丑死了,怎么能有这么难看的围巾。


    宋逢走过去弯腰把围巾捡起来,往前走几步拉着舒钰的领子把他拽回来。


    面对这个样子的舒钰脾气再好的人也被磨得有脾气了。


    他暴力的拉过舒钰的手,把围巾重新挂在他脖子上绕了个死结,灰色的羊毛在舒钰下巴底下勒出一道红印。


    “我真求求你了,真的求求你了,舒钰……”


    哀求的声音很低,像从肺里挤出来的。


    宋逢单手抱着舒钰往车里走,舒钰在他怀里挣,羽绒服的拉链硌着宋逢的胳膊,铃铛在脚踝上乱响。


    现在对舒钰是爱吗?


    或许宋逢也说不准了。


    爱与欲是相互融合、相互通融的,他发现自己对舒钰压根没有欲望,不是想要得到他。对舒钰也没有别的不怀好意的心思,也没有趁虚而入的算计和掠夺占有的冲动。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贱。


    这么贱,阻止他去死,把他拉回来,之后又任他咬,任他抓,把指甲嵌进肉里。


    明明可以不用大费周章地去照看他的,明明可以放任他自生自灭的,任他跳下去变成悬崖底下的一具尸体,让一切结束。


    可他为什么要管他?


    他也不清楚了,当时他只觉得心惊和后怕,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舒钰死了自己也活不了。


    好像现在他们成为了绑在一起的共生体,从舒钰背起受伤的自己开始,他们就成为了共生体。


    从某种程度来说他们是一类人,可怜的,孤独的,没有人依靠的。


    至少舒钰现在没有人依靠了,就跟两条流浪狗,相依为命,相互拉扯着有个念想,把心里死亡的念头暂时放一放。


    这是爱吗?


    他爱舒钰吗?


    爱吧。


    只不过跟正常的爱不一样,不是晏臻和舒钰那种,不是拥抱亲吻,不是“永远爱你”的誓言。


    像是共生的两颗树,根缠在一起,枝桠却各自向天,你死我也死,你活我也活。


    没有甜蜜,只有窒息的缠绕和无法切割的牵绊。


    “我不回去!”舒钰在他怀里死命挣扎,突然闻到什么,鼻子动了动,“我要吃烤肠……好香……”


    宋逢往远处看了一眼,医院门口有个小摊,铁板上滋滋响,红色的肠翻滚着,冒出白气,香味在冷空气里飘得很远。


    他扛着舒钰走过去,踩着咯吱咯吱雪。摊主是个老太太,戴着棉手套,问他要几根,宋逢说一根,老太太用竹签扎了一根,递过来,油汪汪的。


    老太太笑着看着两个人说哥哥对弟弟真好。


    宋逢接过烤肠塞到舒钰手里。


    舒钰不挣了,抓着烤肠,眼睛盯着它咬了一口,烫到了,开始嘶嘶吸气,腮帮子鼓起来,嘴角沾着油。


    有了烤肠也不闹了。


    宋逢把他放进车里,系好安全带,舒钰专心致志地吃烤肠,一口一口,围巾上的死结勒着脖子,他也不扯了,任由它挂着,让灰色的羊毛衬着他苍白的脸。


    那种感受不是爱,不是欲,不是责任,不是怜悯。


    只是这一刻,这个人还在吃烤肠,在呼吸,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舒钰的病跟季秋的差不多吧,都是退行。作者非专业医学生,可能了解的不太透彻,精神科的专业人士别打我……orz


    晏臻魂归来兮~


    第34章 送到医院


    宋逢他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暖气开起来,烤肠的香味在车厢里弥漫,舒钰吃完最后一口,把竹签攥在手里,头歪在车窗上,又开始发呆。


    雪还在下,落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刷刮走,又落下,又刮走。


    —


    宋逢在厨房做饭,舒钰在卧室发呆。


    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窗外的雪,雪花片大,地上白茫茫一片,看得久了,眼睛发酸,雪变成灰色的,在视网膜上留下残影。


    舒钰又看到地上的大坑了。


    黑乎乎的大坑不断旋转,跟童话里面的老巫婆拿着勺子搅他熬的黑汤一样。


    舒钰脑子里面一片浆糊,好多东西不太能分清真假。


    时间有时候被拉长,一秒钟对他来说延长到一小时;有时候被缩减,整个下午对他来说缩减到一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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