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你说他是不是爱过我啊?只是突然不爱了,所以就去死了?”


    如果晏臻爱过,那么他的死就是背叛,抛弃,是“不爱了就去死”的残忍实践。


    如果晏臻没有爱过,那么这六年就是骗局和笑话,又或者说是舒钰自作多情的独角戏。


    无论哪种答案,都足以将舒钰彻底摧毁。


    “我好难受好难受……”


    他把脸重新埋进熊的绒毛里,声音终于彻底崩溃,变成动物般的呜咽。


    宋逢抱着他的背,把他从熊玩偶里拖出来。


    舒钰不松手,十指抠进熊腿的绒毛里,指节发白。宋逢一用力,熊往前滑,于是舒钰整个人被拖出半个身子,膝盖蹭在地毯上,铃铛在脚踝上乱响。


    他干脆把熊抱起来。


    舒钰轻,熊沉,宋逢一手抄着舒钰的膝弯,一手拖着熊的后颈,把他们两个从客厅拖到卧室。


    熊的脚卡在门框上,宋逢踹了一脚把熊踹进去。


    他把舒钰塞回被子里,舒钰还攥着熊的耳朵,宋逢去掰舒钰的手,掰不开。


    他喘了口气,看着舒钰吧脸埋在熊胸口,肩膀一抽一抽。


    外面下雪了。


    宋逢刚才没注意,现在才看见窗玻璃上凝了层白气,雪花扑上来,化了,再扑。


    六年。


    如果六年前他知道现在会发生这样的事情,那他那个时候一定会把舒钰从晏臻身边带走的。


    无论舒钰有多恨自己,无论舒钰会不会像现在这样咬他,无论舒钰会不会哭到断气,他都认了。


    宋逢出去倒水喂舒钰吃药,他把舒钰抱起来,手撑着他的脑袋靠在自己胸口。


    舒钰的骨头硌着他,肩胛骨像两块要破皮而出的翅膀。


    “张嘴。”


    舒钰摇头,嘴唇抿成线。


    宋逢捏住他下巴,拇指卡进牙关,舒钰挣扎,脚踝上的铃铛铃铃响。


    “唔辞,唔噗哧……”(不吃,我不吃)


    “不吃药的话我就要把你送到医院关起来了,我没办法了,舒钰,你一直不听话。”


    宋逢轻按舒钰喉结,软骨在掌心下滚动,水杯沿抵住舒钰的嘴唇,水倒进去,从嘴角流下来,打湿前襟。


    舒钰还是不肯咽,水在口腔里积着,腮帮子鼓起来,眼睛瞪着宋逢,发红,有泪也有恨。


    宋逢指腹微微受力,压在那块软骨上按。


    舒钰喉结滚动,咽了下去。


    宋逢松开手,舒钰弯着腰咳嗽起来,宋逢拍他的背,然后把他塞回被窝。


    熊也在被窝里,舒钰侧躺着,抱住熊的腰,脸埋进熊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宋逢站在床边,看着他的背影。


    舒钰的肩膀不再抽了,呼吸变得绵长,药力上来,他睡着了,或者昏过去了。


    “我真的没办法了。”宋逢说。


    “你不听话,真的好不听话啊。”


    “你不想在医院待我们就不待,我可以带你回家,但你这样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窗外雪大了,扑在玻璃上,沙沙的。宋逢没拉窗帘,雪光透进来,把房间照得微亮。


    病情断断续续持续了四个月,这四个月越来越糟糕。


    刚开始会喊,会摔东西,会咬人,会崩溃到大哭或者突然大笑。


    到现在,一天能发呆将近十个小时,盯着某个点,眼珠都不转。


    但当情绪爆发的时候,只会更加猛烈,像憋久了的洪水,冲垮一切。


    宋逢想起上周,舒钰突然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厨房,翻出被收起来的水果刀。


    他没有进行自我伤害,而是从果盘里拿出一个苹果在削,削的很慢,可果皮还是断了又断。


    宋逢站在门口看着,不敢动,害怕自己一动他会做出什么危险的事情,直到舒钰把削好的苹果放在盘子里,推给不存在的某个人。


    “晏臻,吃,这个应该很甜,它的皮是红色的。”


    宋逢慢慢走过去,从舒钰手里把苹果拿走咬了一口。舒钰看着他,眼神空茫,然后笑了,说:“你不是晏臻。”


    “嗯,我不是。”宋逢说。


    “晏臻死了。”


    宋逢没敢说话,舒钰自顾自点点头抓起宋逢手里咬过一口的苹果朝背面咬了一口,嘴里咕哝着:“那我替他吃。”


    窗外的雪铺了一地。


    天还没有亮,天空中蒙着一层蓝,把地上那层雪也倒影成浅淡的蓝。


    留在熟悉的环境中已经不行了。


    这个房间里有太多晏臻。


    熊,戒指,碗,牙刷,拖鞋,衣服,甚至空气里说不清的气息。舒钰在这里,每天都在和幻觉搏斗,每天都在寻找那个已经离开的人。


    衣柜里,马桶里,沙发缝里,茶几底下……


    宋逢觉得应该带他到一个全新的环境中,那里没有任何能被赋予意义的东西。


    白色的房间,或者海边的房子,山里的木屋,让舒钰慢慢适应新的生活,慢慢学会在没有晏臻的世界里呼吸。


    舒钰把脑袋埋进熊玩偶里睡了一整天。


    宋逢早上煮了小米粥,熬得稠稠的,放凉到温热,去叫舒钰。


    舒钰的脸埋在熊胸口,呼吸很轻,叫不醒。


    宋逢把粥碗放在床头,中午再来看,粥凝了一层皮。


    中午煮了面条,青菜鸡蛋面,舒钰还是睡得很熟。


    宋逢不敢把他叫醒,上次强行叫醒,舒钰睁着眼睛却不认人,浑身发抖,像被从很深的水低里打捞上来一样狼狈。


    下午,铃铛响了。


    急促一阵。


    宋逢从沙发上弹起来,看见舒钰抱着玩偶熊从床上翻滚下来,熊垫在下面,舒钰蜷在熊身上,眼睛还闭着。


    宋逢把他抱回到床上,他整个人轻飘飘的,跟一张纸差不多。


    熊倒是挺沉,宋逢一手抄着舒钰的背,一手把熊拽上来。


    两个人天天蹲在家里,窗帘拉着,分不清白天黑夜。


    家里的菜快要吃完了,冰箱空了,只剩半颗白菜和几个鸡蛋。


    宋逢看着紧紧抱着熊的舒钰,找了跟绳子把舒钰和熊绑在一起,又拴接在床上,红色的晾衣绳很结实,舒钰手腕细,熊的腰粗,宋逢绕了好几圈,打了个死结,又检查了一遍。


    “我出去买菜。”


    舒钰没反应,脸还埋在熊里。


    宋逢出门,锁门,又推了推,确认打不开,走下楼梯,楼道里很冷,外面的风灌进来。


    他把手插进兜里,摩挲着舒钰昨天丢掉的那张银行卡。


    银行离得不远,宋逢排了十分钟队,柜台后面的人问他查余额还是取款,他说查余额。


    数字跳出来,一百多万。


    宋逢盯着那个数字看,后面排队的人在催,他才把卡收回来。


    挺嘲讽的,既然晏臻留了钱和纸条,那么心里多少还是有点在意的吧?既然有点在意,那为什么又会去赴死?


    是意外,还是……宋逢想起那张纸条上的字?


    他把卡揣回兜里,没动上面的钱,虽然舒钰的病确实花销很大,精神类药物很贵,进口的药物一个月就要几千甚至上万。


    但自己还有点存款,加上之前做网上兼职结的款,还能撑一段时间,他觉得再存一点钱就带舒钰走。


    带他到一个全新的城市,南方,暖和,有阳光还有海。


    能不能让舒钰走出来,他不知道,但总得试试。


    宋逢走出银行,雪小了些。


    去菜市场,买了白菜,豆腐,鸡蛋,还有一块猪肉,路过水果摊,看见有卖橘子香蕉的,买了两斤。


    第33章 这不叫爱


    第五个月进入寒冬,天气特别冷。


    舒钰不愿意穿厚衣服,推着宋逢的手,羽绒服袖子堆在手腕上,弄得胀鼓鼓。


    他嚷嚷着说它们裹在身上不舒服,声音很细,带着鼻音,跟小孩子胡闹一般。


    宋逢用力呼了一口气,压低声音,怕吓着舒钰:“又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了?”


    “特别勒,”舒钰扯着领口,羽绒服的拉链只拉到一半,“反正就是很勒,上不来气,好像有人按着我让我胸口上挨揍。”


    宋逢无奈,硬压着舒钰乱动的手,给他套外套,带围巾。灰色羊毛的围巾,大概又是晏臻给他买的。


    “没有人揍你。”宋逢说,绕了一圈把围巾尾巴塞进去,“谁揍你,我就揍他。”


    舒钰不动了,看着他,眼睛很亮,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这周。”


    宋逢又说,揽着舒钰的肩膀往楼梯口走。


    “等这周过了我就带你到有太阳,不需要穿这么厚的地方晒太阳好不好?”


    舒钰懵懵的,被推着走。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宋逢打开手机照路,蓝光打在舒钰脸上,照出他鼻尖旁的一颗小痣。


    外面铺了一层很厚的雪,路灯底下泛着黄,舒钰看到雪挣脱开宋逢的手臂,弯腰捡起一块,抓在手里捏实了,朝宋逢胸口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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