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情爱爱这种事,太缥缈了。


    自从小时候晏臻把她弄丢了,她就不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真感情了。


    爱情?不过是荷尔蒙的骗局。


    温情?不过是利益的交换。


    承诺?不过是风中的尘埃,一吹就散。


    只有实实在在施加在身上的痛苦是真实的,能感受得到的。


    就像被拐走后,小商店的老板诬陷她偷东西,把她身上剥了个干净让她自证。


    她站在柜台前,光着脚,穿着单薄的衣衫,在众人的目光中瑟瑟发抖,那种羞耻和恐惧,她至今记得。


    就像养父母觉得她丢人,甩在她身上的藤条。


    一下,两下,三下,皮肉绽开的声音,血液滴落的声音,她求饶的声音,交织成童年最深刻的记忆。


    还有其他她不愿意想起来的疼痛。


    这些才是真实的,永恒的,构成了她这个人的基石。


    她想要什么?


    其实她也没想好。


    之前记忆没恢复的时候她想要钱,因为有了钱她就能跑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能够一个人好好生活,放飞自我的生活。


    她打三份工,省吃俭用,把每一分钱都存起来,幻想着某一天能买一张机票,飞到地球的另一端,再也不回来。


    现在被姜家找回,她已经不满足于有钱了。


    姜家很有钱,钱多得花不完。


    她住在宽敞的别墅里,穿着昂贵的定制服装,吃着精致的料理,却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


    她想要什么呢?


    更高的地位?


    更大的权力?


    更多的报复?


    以前,她想要折磨晏臻。


    她记得自己恢复记忆后,第一次出现在晏臻面前时,他脸上的表情。


    震惊,愧疚,痛苦,还有一些其他情绪。


    她很享受那些表情,享受着他的道歉他的补偿。


    现在晏臻死了。


    那个她恨了这么多年、也念了这么多年的人,真的消失了。


    她不用再想着怎么折磨他了,目标突然没了,像是用力一拳打在棉花上,空荡荡的,让人心慌。


    所以她想要再找点乐子。


    找点什么乐子呢?


    她可要好好想想,报复完养父母和欺负过她的人了,也报复完晏臻了,接下来想要做什么她可要好好想想了。


    —


    晏臻死后的第四个月,舒钰心情平静了许多。


    他不再歇斯底里地哭喊、疯狂地寻找不存在的坑洞、咬人、说让人心惊肉跳的胡话。


    他会安静坐着躺着发呆。


    宋逢还是放心不下他。


    晚上,宋逢睡在卧室窄小的沙发上。布艺的沙发,很软,却不够长,宋逢一米八几的个子蜷缩在上面,像只被迫折叠的大猫。


    舒钰很排斥和他躺在一张床上,在他的认知里,身边只能睡晏臻,晏臻是唯一一个能睡在他身边的人。


    那个位置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宋逢知道这一点,上次躺在他身边,他扑上来抱着自己把自己咬了个半死。


    所以他守在伸手可及的距离,让舒钰的情绪更加稳定。


    舒钰更加不爱吃饭了。


    每次吃饭都像宋逢逼迫他一样,一场漫长的拉锯战。


    早餐通常是一个鸡蛋,白水煮的,放在瓷白的盘子里。


    舒钰盯着那个鸡蛋,眼神涣散,拿起它,指尖摩挲着光滑的蛋壳,然后一点一点开始剥。


    吃一个鸡蛋就艰难的要死,磨磨蹭蹭,将近十五分钟一个鸡蛋才吃完。


    有时候他会突然停下来,仰头对宋逢笑,神经兮兮对他说:“我是鸡蛋大王,超级鸡蛋大王。”


    宋逢不说话。


    他看着舒钰这个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


    即便他对舒钰这幅颓废的模样很生气,气到脑门上的筋脉都突出来几根,可他还得放软声音跟舒钰说话。


    他怕自己语气重一点,就会把眼前这个易碎的人震成粉末;怕自己的表情凶一点,就会让舒钰再次崩溃,再次陷入那个疯狂的黑洞。


    他不再拴他了,曾经系在手腕上的绳子,在某个清晨被舒钰疯狂扯断,手腕上留下一圈红肿的勒痕。


    现在,他在舒钰脚踝上系了一根铃铛,红色细绳金色铃铛,很小很脆,舒钰有什么动静,他就能听到。


    “叮铃——”


    宋逢掀开眼皮,一看手机,才两点。


    他从沙发上弹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让他瞬间清醒。


    他去抓舒钰。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洒进来,惨白惨白的。


    舒钰瘫坐在沙发上,抱着沙发上的大玩偶熊。


    那熊很大,有两米多,比他都大,棕色绒毛。


    熊的怀里抱着一颗红色的爱心,绒布的,缝得很精致,上面还绣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舒舒”。


    大熊是晏臻送给他的,说要摆在家里最显眼的地方。


    舒钰把熊放倒,像对待一个熟睡的人。


    然后他趴在大玩偶熊身上,脸埋进厚厚的绒毛里,嗅它身上的味道。


    味道已经很淡了,经过太多个没有晏臻的日夜,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洗衣液香气,和舒钰自己想象出来的属于晏臻的气息。


    宋逢走过来,从后面抱着他。


    他感觉到舒钰的骨头,凸起的脊椎,单薄的肩胛,他轻声细语道:“外面冷,回去睡觉。”


    “不好。”舒钰拒绝。


    宋逢一个头两个大。


    他试着拉了拉舒钰的手臂,那人却抱得更紧,宋逢深吸一口气,手臂用力,抱着舒钰硬把他往下扯。


    舒钰挣扎了一下,然后就被扯离了那只熊。


    玩偶熊抱着的那个心脏上有个拉链。


    而现在,那个拉链开了。


    红色的心脏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暗色的内衬。


    里面好像放着什么东西。


    一张折叠的纸,边缘泛黄,从裂口里露出一个小小的角。


    第32章 不爱就死


    “他给我的礼物吗?”


    舒钰踢了两下腿,脚踝上的铃铛应声而响。


    他伸手去抓熊怀里露出来的爱心,指尖刚触到泛黄的纸边,宋逢快他一步先抽了出来。


    舒钰愣了一瞬,之后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拉着宋逢的胳膊朝着他大臂就是一口。


    “还给我!”他声音嘶哑,眼眶通红,“他给我的,是我的……”


    宋逢任由他咬着,直到舒钰自己松开口,伸手去抢那张纸,抢回来后,舒钰手指颤抖着缓缓展开,看里面的字。


    舒钰凑得很近,鼻尖贴在上纸面,一字一顿念出来:


    “我会永远爱舒钰的,要是真的有不爱他的那一天,我就去死。”


    念完之后,呆愣了一会儿,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忽然又动了。


    舒钰拿着纸张往宋逢脸上贴,动作笨拙急切,像个因为找不到答案而寻求大人帮助的孩子。


    纸面贴在宋逢的脸颊上,滑到鼻尖,又蹭到额头,最后被他攥在手里。


    “什么意思啊?他是什么意思啊?”


    宋逢不太明白也回答不出来,低下头,手伸进那只大熊的红心口袋里,摸索了一会儿,摸出来一张银行卡。


    卡是黑色的,边缘微磨损,上面贴着“给舒钰”的便签条。宋逢把卡放在舒钰手里:“应该是留给你的钱。”


    舒钰低头看着卡,盯着便签条上的名字摇摇头把银行卡丢在地毯上。


    “不是我的钱,我把我的钱都给他了,这不是我的……”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你说他是不是在羞辱我啊?”


    “不爱就去死,用死来羞辱我?是不是?”


    “因为他不爱我了,所以就去死了吗?”


    舒钰开始嘟嘟咕咕,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快,好像在和自己辩论,又像在编织自我保护的谎言。


    他把手里的纸团成团扔在地毯上,承载着誓言的纸团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阴暗的角落。


    “这么久了,我就想让他给我一个解释,我只要一个解释,他说什么都好……”


    舒钰肩膀颤抖,声音破碎:“为什么还是不爱我……”


    舒钰抱着大熊的一只腿,脸埋进厚厚的绒毛里,眼泪顺着脸颊开始往下滚落。


    “我知道我这样很糟糕,可是他是我这辈子最在乎的人了……我能怎么办呢?我又能怎么办呢?我也不想这样的……”


    四个月的疯狂,四个月的折磨,四个月的自我毁灭。


    他知道自己在宋逢眼里是什么样子——疯子,累赘,被痛苦吞噬的废物。


    他也不想这样,不想伤害任何人,不想成为任何人的负担,不想在这个没有晏臻的世界里苟延残喘。


    可又能怎么办呢?


    晏臻是他的锚,他的光,现在锚断了,光灭了,他这艘船迷失在暴风雨中,找不到方向,找不到彼岸,只能在黑暗的海洋里随波逐流,直到沉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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