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逢就带着他回到舒钰与晏臻的家。


    可舒钰的精神状态实在堪忧。


    幻觉越来越频繁,自杀的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已经到了危害生命的地步。


    宋逢不得不把舒钰家里所有尖锐的物品都收起来,窗户加装了防护栏,甚至睡觉时都用一根绳子把自己和舒钰的手腕系在一起。


    他怕舒钰在深夜醒来,怕他在自己看不见的时候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最近还有个女人来找舒钰。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舒钰躺在床上睡觉,呼吸平稳,难得没有噩梦的侵扰。


    宋逢去开门,看到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大妈站在门外,穿着花哨的连衣裙,烫着夸张的卷发,脸上涂着厚厚的粉底,像是廉价过时的玩偶。


    她自称是舒钰的母亲,本来气势很足,叉着腰,仰着下巴,一副兴师问罪的派头。


    但看到宋逢,周身的气势减缓了一大半。


    宋逢长得实在太凶了。


    眼尾微挑,看人时自带审视的冷意,个子又高,肩膀宽阔,往门口一站,像一堵带着压迫感的墙。


    他穿着黑色毛衣,手背和脖颈上还有舒钰昨夜抓出的血痕,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非法场所出来,一副凶神恶煞相。


    林玲看到他,底气不足嚷嚷:“舒老五在这里没?我是他妈,他已经好久没给家里汇钱了……”


    语气里没有什么担忧,倒是充满了赤裸裸的算计。


    宋逢盯着这个所谓的母亲,忽然明白了舒钰为什么在大学的时候从来不提家人,为什么宁愿一个人扛着所有的苦,也不愿意寻求家里人帮助。


    他冷笑一声,抱胸倚靠在门框上,姿态慵懒:“做家长的不是应该给孩子钱吗?你反倒会,倒打一耙,找上门来要钱了。”


    “没问你要,”林玲被他看得发毛,还是强撑着,“让舒老五出来。”


    “不认识,”宋逢咬牙一字一顿,“应该死了。”


    “现在这里是我家,你滚远点。”


    林玲还想再骂两句,想搬出母亲的身份撒泼打滚,并且用上她这辈子最擅长的赖皮手段。


    但宋逢先开口了,声音像一记耳光扇得她哑口无言:


    “疯婆娘。”


    门在林玲面前关上了,宋逢靠在门上,听着门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和骂骂咧咧的嘟囔,然后归于平静。


    他转身走回卧室,舒钰还在睡,姿势和他离开时一样,蜷缩成一团。


    宋逢坐在床边,看着他的睡颜,觉得刚才那句“应该死了”不仅仅是对林玲说的。


    在某种程度上,舒钰确实死了。


    那个会笑、会闹、会撒娇、会和晏臻吵架又和好的舒钰,已经死在了那个悬崖边。


    躺在这里的,是一个随时可能彻底碎裂的瓷娃娃。


    但宋逢不会让他真的死去。


    他会守着这个躯壳,守着这具行尸走肉,直到有一天,某个奇迹发生,或者直到他自己也耗尽所有的力气。


    第31章 玩偶熊


    所有人都认为晏臻死了。


    晏家他给晏臻立了个碑。


    墓碑选的是最贵的汉白玉,刻字请的是最好的工匠,位置挑的是风水最好的墓园。


    一切都很体面。


    葬礼那天来了很多人,有生意伙伴,有远房亲戚,有记者和摄影师。


    晏父站在墓碑前,眼眶微红,声音哽咽,说着那些关于“英年早逝”、“天妒英才”的套话。


    没有人注意到,他在转身离开的时候,嘴角有一瞬间的上扬。


    同样在那天,他把他在外面的私生子接了回来。


    他早就对这个身为同性恋的儿子不满意了。


    他在乎名声,在乎生意伙伴的眼光和圈子里那些若有若无的窃笑。


    所以,当有私生子的事情被翻出来的时候,他选择了沉默和掩盖,并且用更多的钱去封住知情者的嘴。


    带回来私生子那天,晏父晏母吵了一架。


    晏母许未稚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个从门外走进来的少年。


    大概刚成年的样子,穿着不合身的西装,眼神怯生生的,可里面沾着明晃晃的算计。


    他的眉眼和晏父有两三分相似,尤其是他的薄唇,微微抿起的时候,像极了年轻时的晏存巷。


    之前晏父对晏母说晏臻不中用,两个人努努力再生一胎。


    许未稚信了,喝了五年的中药,扎了无数的针,肚子却始终没有任何动静。


    她以为是自己年纪大了身体出了问题。


    现在,晏父从外面领了个私生子回来,告诉她这是“他们的孩子”。


    许未稚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她拿起柜子上的一个名贵花瓶,是去年拍卖会上晏父拍下来送给她的生日礼物,价值连城,精致绝伦。


    她看着花瓶上面绘制的鸳鸯戏水,然后狠狠砸在地上。


    “你骗我!你骗我,你什么时候出轨的?孩子都长这么大了……”


    晏父搂着晏霄,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样子,表情冷漠:“努力了五年,一点迹象都没有,你自己不争气怪谁。”


    “五年?!你十八年前就出轨了吧?晏臻来到这个世界上五年,在他还不知道自己性向的时候你就出轨了吧? 晏存巷,你没有心!”许未稚又拿起一个花瓶,“你个老不死的!说不定是你精/子质量太低,你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都是我一个人的错吗?”


    第二个花瓶砸下去,溅起的碎片飞的哪里都是。


    有一块划过晏霄的脸颊,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少年瑟缩了一下,往晏父怀里靠了靠。


    “离婚!离婚!我去找律师!晏家的大半财产都是我们许家的,你离开我你清楚你会怎么样。”


    晏存巷的表情微动。


    他看着满地的狼藉和曾经优雅得体的妻子,现在披头散发,满脸泪痕,像个疯女人。


    他想起多年前,他们也曾恩爱过,也在这个客厅里牵手跳舞,计划着要生很多孩子,把晏家发扬光大。


    然后生意出了问题,后来他发现自己在某个醉酒的夜晚,和家里的女佣有了一个孩子,他想要把一切事情隐瞒,把女仆送出国外,可没想到晏臻出柜了。


    一切都不一样了。


    “你冷静一点。”晏存巷放软语气,推了推晏霄的背,“小霄是我们的孩子,他母亲早走了,小霄现在是我们的孩子,快,快叫妈。”


    晏霄往前走了两步,自然挽住许未稚的胳膊:“妈,别生气,都是一家人。”


    许未稚僵住了。


    她看着那张年轻的脸觉得一阵恶心。


    她想甩开那只手,想把这个少年和那个老男人一起赶出去。


    晏霄的眼神让她停住了,他的眼神里面没有怯懦和讨好,只有冷静的审视。


    这哪里是什么私生子,这分明是另一个晏存巷。


    —


    同样,姜家也是。


    姜钰禾从晏存巷那里把晏臻的遗物要过来。


    晏父很爽快地答应了,那些东西对他来说没有意义,不过是一些沾着晦气的破烂。


    她坐在姜家花园里,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个檀木盒子。


    里面有块摔碎屏幕的手表,一个变形的钱包,半张被雨水泡烂的照片,以及那枚刻着“舒”字的戒指。


    姜钰禾拿起戒指,内圈的刻字被摩挲得发亮,可以想象它的主人曾经多么频繁佩戴它,又多么频繁在无人处摩挲那个名字。


    戒指比她的指围大一圈。


    她想起很多年前,晏臻在人潮中松开了她的手。她哭喊着,奔跑着,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却越跑越远,越跑越偏,最后被一双手捂住口鼻,拖进了黑暗的面包车。


    这个戒指,应该是那个“舒”买的吧。


    应该是承诺过要一起戴的吧。


    应该是在某个温柔的夜晚,被轻轻套在对方手上的吧。


    姜钰禾越看戒指越觉得气人。


    她站起身,走到池塘边,池塘里的锦鲤在游动,红的,白的,花的,无忧无虑。


    她抬起手,把那枚戒指扔了出去。


    姜家彻底取消了晏臻和姜钰禾的婚约,毕竟晏臻已经死掉了,自家女儿嫁给一个死人,传出去多不好听。


    姜母拿着一叠照片,都是圈子里面的贵少爷,家世显赫,相貌堂堂。


    她坐在姜钰禾对面,一张张介绍:“这个李家的小儿子,刚从国外留学回来,学金融的;这个王家的独子,虽然年纪大了点,但脾气好,会疼人……”


    姜钰禾看都没看一眼。


    她拿起那叠资料,走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把精心整理的照片一张张泡在水中。


    墨水晕染开来,英俊的面孔变得模糊,变形,最后化成一团团彩色的污渍,顺着水流旋转着消失。


    “你这是干什么?”姜母惊呼。


    姜钰禾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语气平淡:“没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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