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把自己变成这幅糟糕的样子，为什么？”舒钰忽然喃喃自语。
他的目光落在宋逢的脖颈的伤口上。
疤已经结痂，变成了暗红色的凸起。
舒钰盯着那道疤，眼神渐渐变了，疯狂的东西在眼底聚集，他松开抓着宋逢衣袖的手，转而抱住了宋逢的脖子。
宋逢没有防备，被他拉得低下头。
然后，舒钰凑了上去，一口咬在那道旧疤上。
牙齿刺破皮肤的瞬间，血腥味在口腔里炸开。
感受到血腥气，舒钰没松口，反而更加用力，像是要把这两个月来的痛苦、恨意、绝望，全都灌注在这一咬里。
他尝到了铁锈的味道，也尝到了咸涩的泪水。
血溢出来，顺着脖颈流下，染红了衣领，也染红了牙齿。
宋逢僵住了，他感觉到舒钰颤抖的牙齿和胸腔里压抑的呜咽。
吃痛闭了一只眼睛，掐住了舒钰的后脖子，手指收拢，将那人从怀里拽出来。
舒钰看着宋逢，忽然笑了起来。
“疯子。”宋逢垂眼低骂一声。
舒钰还在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他抬手去擦，越擦越多，最后和嘴角的血混在一起，在脸上画出狰狞的痕迹。
“是啊，”他轻声说，“我是疯子。”
“晏臻把我变成疯子的。”
“所以你要负责，“他抓住宋逢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你要负责把我关起来，或者……”
或者，杀了我。
第30章 舒钰死了
宋逢带他去看了精神科的医生。
诊断结果出来的时候，宋逢的脸色变了。
中度抑郁转为重度，还伴有严重的焦虑症和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
医生用了很多专业的词汇，什么“认知功能受损”、什么“社会功能退化”、什么“需要立即住院干预”。
舒钰听着，却觉得那些话是在描述一个和他无关系的陌生人。
他被归为很严重的精神心理疾病患者，但他本人不太配合治疗。
白色的小药片躺在宋逢掌心，舒钰盯着它们，想起晏臻曾经也这样摊开手，掌心里躺着一颗水果糖，他在自己生病的时候，笑着说“吃了就不苦了”。
“张嘴。”宋逢说。
舒钰摇头，把脸转向一边。
他不愿意吃，这些药片不会让他好起来，只会让他变得麻木，变得不像自己，变成一个连想念晏臻都不会的废物。
宋逢的耐心耗尽了。
他捏住舒钰的下巴硬是把药片往他嘴里塞，舒钰紧闭牙关，于是宋逢的手指更有力，撬开他的唇，把药片推到了舌根处。
舒钰猛扭头，药片混着唾液吐了出来，落在地板上。
宋逢的脾气本来就不好，这两个月来对舒钰关心到极致积压的焦躁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再次捏住舒钰的下巴，这一次更加用力。
药片重新塞进去，舒钰挣扎，被他另一只手固定住后脑。
“咽下去！”
舒钰不肯，苦涩的药片在舌根处融化，他开始呛咳，生理性的反应让他无法自控，眼泪哗啦啦流下来。
他睁着眼，在泪水的模糊中看到了宋逢的脸，随即张口咬住宋逢的手指。
牙齿嵌入皮肤的瞬间，他尝到了血腥味，即使流血了他不松口，他在发泄，在报复，在确认自己还能对这个世界产生影响。
眼泪继续流，彻底把那张带着几分稚气的脸哭湿了。
两颊红扑扑的，眼眶红肿，嘴唇颤抖，跟被抢走了心爱玩具的哭断气小孩那么像，无助又绝望。
药片在两个人的争执下被唾液打湿，融化成粘稠的白糊状，顺着舒钰的嘴角滑落，滑到他干瘦的锁骨处，在那里停留，宛如白色蛆虫。
舒钰衣领被弄湿了，胸口一片狼藉，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宋逢抽回被咬出血的手指，抬手抹掉舒钰锁骨处的药糊。
动作并不温柔，粗糙的指腹擦过皮肤让舒钰微微颤抖，从桌子上拿过水杯，凑到舒钰唇边：“喝水。”
舒钰一直摇头，嘴唇紧闭，拒绝一切服用药品下去的可能。
宋逢气得两颗眼珠子发红，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捏着舒钰的脸颊，硬是把水杯凑到舒钰嘴边，水从杯沿溢出，顺着下巴流下，打湿了衣襟。
水艰难倒进嘴里，舒钰却不愿意咽，任由它在口腔里积聚，然后从嘴角溢出来。
“咽下去！”宋逢低吼。
他青筋暴起的手掐住舒钰的脖子，拇指轻轻摩挲着那处脆弱的喉结，指腹压在软骨上，一下一下。
“咽下去！咽下去！”
舒钰被他磨得不舒服，喉结在掌心下滚动了一下，药终于咽下去了。
宋逢稍稍松了口气，和舒钰一起坐在地毯上，他拉着舒钰的脖子，把他按在自己怀里，青筋爆满的手顺着舒钰的背，力道一下比一下重。
“你为一个死掉的人这么折磨自己吗？”宋逢的沙哑疲惫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贱不贱啊？舒钰，你他妈怎么能这么贱呢？”
舒钰耳鸣，听不清宋逢说的任何一句话，目光越过宋逢的肩膀落在前面地板上。
那处凹下去了一大块，看起来很深，黑漆漆的，舒钰盯着那个坑，眼神渐渐变了。
那里面一定有什么，一定是通往某个地方的入口，只要掉下去，就能结束这一切痛苦，就能看到晏臻。
他在宋逢怀里挣了挣，身体往前倾，状似飞蛾扑火。
“你又要干嘛？！”宋逢察觉到他的动作，手臂收紧。
“前面……去前面。”
“你就作妖吧，换做之前我早就把你锁起来了，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对我妥协……”
宋逢把他从地上抱起，往前走了两步，舒钰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地板上的大坑，心跳加速，血液在耳膜里轰鸣。
快了，快了，只要再靠近一点，只要宋逢松手，他就能跳进去，就能解脱。
可是，当宋逢真的抱他走到那片区域的时候，舒钰亲眼看着地板上的那片凹陷变成了平面。
平整光滑，和其他地方没有任何区别的地板。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从云端跌落的失重感让他几乎呕吐，他抱着宋逢的脖子，把哭湿的脸埋进他的颈窝，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消失了，消失了……”
“什么消失了？”宋逢微蹙眉，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但舒钰无法解释。
他该怎么解释呢？
解释那个坑是他幻想出来的出口，还是他刚才真的想跳进去，或者他又一次被自己的大脑欺骗了？
他该怎么告诉宋逢，他的世界已经和现实脱节，他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都不再是真实？
他抓着宋逢的衣襟，头摇得像拨浪鼓，嘴里嘟嘟囔囔含混不清：“我想死，你为什么要把我拉上来？我讨厌你，很讨厌很讨厌……”
舒钰整个人像条搁浅濒死的鱼，张着嘴巴大口大口地呼吸，胸膛剧烈起伏，要把肺里所有的空气都挤出来。
他忽然拉着宋逢的手往自己胸口按，掌心下的心脏跳得好快好快，快得要冲破肋骨的牢笼，跳到外面的世界来。
“你在这里挖个洞，它自己就跳出来了，还会跳得特别远……”
他描述着，语气天真得可怕。
舒钰整个人像精神病患者彻底疯癫的状态，眼神涣散又聚焦，聚焦又涣散，在虚幻与现实之间来回切换。
宋逢哄孩子一样抱着他，在房间里来回走动了几圈，就跟母亲抱着焦灼不安的孩子用物理的节律来安抚那颗失控的心。
可舒钰情绪高涨，颤抖根本停不下来。
心脏跳动得一直很快，快得让宋逢害怕，害怕它真的会跟舒钰说的那样，自己跳出来，跳得特别远，远到再也找不回来。
人没有心脏该怎么办？没有心脏就死掉了。
舒钰不能死，就算真的疯掉了也不能死。
宋逢没办法了，真的害怕舒钰的心脏从胸腔里跳出来，他腾出一只手，从抽屉里取出镇定剂注射给舒钰。
药效来得很快。
宋逢抱着他，感受着他身体的温度一点点降下来，急促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缓，疯狂的心跳恢复正常。
舒钰在他怀里睡着了，眉头还皱着，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
宋逢把他抱会床上，扯着被子把他整个人包的严严实实。
舒钰不愿意在医院呆。
白色的墙壁，消毒水的气味，来来往往的陌生人，都会让他崩溃。
宋逢也不舍得把他关在精神病院，他见过那里的病人，眼神空洞，行动迟缓，可以被形容为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他不能让舒钰变成那样，他想象不到那个曾经鲜活明亮的人，被药物和监禁磨成灰。
于是医生建议，在熟悉的地方修养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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