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舒钰面前,挡住了阳光,投下一片阴影。
“你要去哪里?”宋逢问。
舒钰没有抬头,啃着手里的包子。肉馅有些咸,他咀嚼了很久,才勉强咽下去。
“你别跟着我好不好?”他抬起头,有气无力瞪了宋逢一眼,“很烦很烦,我一点都不想看到你。”
宋逢点点头,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拒绝。他等舒钰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才又开口:“我送你回家?”
舒钰下意识去摸口袋,却摸了个空。
他想起手机在坠落时从手中滑落了。
现在他要摆脱,摆脱宋逢,第一步是要极力装成一个正常人。
正常人不会拒绝回家的提议,正常人不会在大街上崩溃大哭,正常人不会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于是他点点头。
开锁师傅花了十分钟打开防盗门。
舒钰站在门口,看着师傅忙碌的身影,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荒谬。
两周前,他还有钥匙,时间再往前推,还有人会在他忘带钥匙的时候一边唠叨一边赶来开门。
现在,他需要花钱请一个陌生人来撬开自己的家门。
门开的瞬间,舒钰侧身闪进去,在宋逢跟进来的前一秒,用尽全力将他推了出去。
宋逢踉跄了一下,没有反抗,站在门外,透过门缝看着他。
“舒钰……”
“砰”,门关上了。
舒钰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两周没回家,他对这个家感到陌生。
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厨房的小锅里还放着那颗鸡蛋。
锅里的水已经很浑浊了,呈现出浑浊的黄褐色,表面浮着一层油膜。
鸡蛋躺在锅底,外壳看起来完好无损,但舒钰知道,那颗鸡蛋里面坏掉了。
在密闭的水里浸泡了整整两周,蛋白或许变成了灰绿色,蛋黄散成了浑浊的液体,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腐臭。
舒钰把锅端到水槽里,打开水龙头。
浑浊的水流旋转着流入下水道,他简单整理了厨房,把过期的牛奶倒进下水道,把发霉的面包扔进垃圾袋。
然后他开始擦拭家具上的灰尘。
擦过沙发的扶手,擦过茶几的玻璃面,再擦过电视柜上那张两人的合影。
最后,他坐在地上,开始发呆。
他对这个流程熟悉的很,发呆,胡思乱想,然后被某种突如其来的情绪淹没。
最近在医院,一直没吃药,从医院回来后他也不经常吃药了。
因为他知道吃药就会清醒,清醒后只会更加的痛苦,不吃药就能一直浑浑噩噩下去。
失眠和焦虑像两条毒蛇,顺着脊椎骨蔓延上来。
它们在深夜缠绕着他,让他焦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他会突然坐起身,以为听到了钥匙转动的声音;会猛地转头,以为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厨房门口;会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床的另一侧,却只触到冰冷的床单。
此刻,他摸向口袋,想要给置顶的那个人发消息。
“今天晚上什么时候下班?”
“记得吃饭,别又胃疼。”
“我给你煮了汤,回来喝。”
发出去过无数次的句子在舌尖打转,现在却找不到出口了,口袋里面是空的,那个人也回不来了。
于是,他又开始发呆,又开始胡思乱想。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室内没有开灯,任由黑暗将自己吞没。
在黑暗里,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具空壳,轻得随时可以飘起来,飘到某个没有痛苦的地方去。
又突然觉得自己真该死掉,一了百了。
他想起悬崖边那阵风,想起坠落时失重的感觉,想起宋逢死死拽住他手腕时的疼痛。
那时候他为什么不挣扎呢?为什么宋逢要拉住他呢?如果就那样跳下去,现在是不是就能见到晏臻了?
他不明白宋逢当初拉着他不让他死的意义是什么。为了让他承受这一切?为了让他坐在这间空荡荡的房间里,对着一颗坏掉的鸡蛋流泪?为了让他体会这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
恨意就是在这个时候涌上来的。
起初只是一点点,然后迅速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他突然好恨晏臻,恨那颗那么狠那么狠的心。
他恨晏臻明明知道分手自己会伤心,可是最后还是分了。
他恨晏臻明明知道自己没有他很难熬,可是他还是离开了。
他恨晏臻明明知道自己很脆弱,可是他还是死掉了。
他说过“我不会丢下你”,说过“我会一直在”,说过“我们要一起变老”。
全都是谎言。
把自己一个人留下,这就是晏臻最后做的事情。
和自己生活了整整六年的爱人,是没有心的。
如果有心,怎么舍得?
如果有心,怎么忍心?
如果有心,怎么会不知道,他这一走,就是把舒钰也一起带走了?
好像舒钰突然就不爱他了一样。
心里那股焦灼的恨意在胸腔里东闯西撞,像一头困兽,找不到出口。
它撞击着肋骨,灼烧着血管,把他那颗心脏一点点剥落下来。
每一片剥落都带着血肉,都带着六年来的点点滴滴,都带着那些他曾经以为会珍藏一生的回忆。
他恨晏臻,恨得咬牙切齿,恨得浑身发抖,恨得泪流满面。
窗外突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敲打着玻璃。
晏臻死后的第一个月,舒钰失眠了整整一个月。
起初他还试图维持体面的作息,天黑时躺下,天亮时睁眼,明明躺了一晚上,他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于是他假装自己只是睡得不好。
很快,连这种伪装都放弃了。
他不再分辨白天与黑夜,任由时间像流水一样从指缝间滑过。
窗帘始终拉着,缝隙里漏进来的光从惨白变成橘黄,再变成深蓝,最后沉入漆黑,如此循环,与他无关。
因为手机丢了,他彻底断了与外界的联系。
没有社交软件的消息提示,没有工作邮件的催促,没有那个置顶头像偶尔发来的表情包。
有时候他会突然坐起身,在黑暗中摸索床头柜,以为会触到那个熟悉的机身,以为解锁后会看到未读消息的数字红点。
可触到的只有冰凉的木质纹理,和一层薄薄的灰尘。
他开始出现幻听。
门铃响了,他跌跌撞撞地去开门,门外是空荡的楼道;电话响了,他疯狂地翻找,最后发现是邻居家的电视;钥匙转动的声音,脚步声,甚至那声熟悉的“我回来了”,都清晰得可怕。
他守在门边,一等就是几个小时,直到双腿发麻,才意识到那不过是记忆的恶作剧。
晏臻死后的第二个月,门被踹开了。
舒钰蜷缩在床角,看着宋逢逆光站在门口,他大步走过来,拽着舒钰的手臂把他往门外拖。
他的力气很大,捏得舒钰腕骨生疼,舒钰没有力气反抗。他抬起头,静静看着宋逢。
舒钰忽然笑了。
嘴角上扬的弧度很熟悉,宋逢记得这个笑容,它曾经在阳光下多么迷人,像春风拂过湖面,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可在这个散发着腐朽气息的昏暗房间里,这个笑容只让人觉得渗人。
像是纸人画上去的笑。
“宋逢,”舒钰开口,“你把我重新关起来吧好不好?”
“就那种黑乎乎的屋子里面,”舒钰继续说着,眼神涣散,“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不需要去想,什么也不需要知道,完完全全与外界隔离的感觉……”
他的手指攥紧了宋逢的衣袖。
“我要疯掉了,脑子里面好乱啊,什么都有,我的脑袋要爆炸了……”
“哪里难受?”宋逢问。
舒钰张了张嘴,想要描述那种痛苦,却发现语言如此苍白,突然,他想起季秋对萧昀庭说过的话。
“脑袋里装了一台电视机,里面播放的都是晏臻,还停不下来,场景一直在切换……”
他抬起手,抱住自己的头。
“早上他刷牙的样子,给我夹菜的样子,晚上他搂着我睡觉的样子……一直在放,一直在放,我关不掉,我砸不掉那台电视机……脑袋要裂开了,真的要裂开了……”
他说得语无伦次,宋逢听懂了。
是一种比失眠更可怕的折磨,比空白的虚无更可怕的是过载的充盈。
每一个回忆都是一把刀,在脑海里反复切割,把神经割成碎片,把理智割成齑粉。
舒钰难受一分,宋逢就憎恶晏臻一分。
他恨那个已经死去的人,恨他凭什么占据舒钰的全部思维,又凭什么在离开后还要这样折磨他,恨他凭什么得到这样深刻的爱,却如此轻易地放手。
如果晏臻没有死,宋逢想,他也会上去掐死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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