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抑了许久的暴虐和狂躁在血管里翻涌,叫嚣着要冲破皮肤冲出来。
为首的老警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后,往后退了两步,抬起手做出安抚手势,脸上带着歉意。
“对不起对不起,我们就是想搞清楚事情的缘由。晏先生的遗物里面有刻着‘舒’的戒指,昨晚舒先生又一个人翻越警戒线下到山谷里面,这些我们都要了解清楚,没别的意思。”
舒钰把身体转过来,把脸对着天花板,眼睛睁地大大的,盯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和裂缝。
“你问什么我都可以跟告诉你,但是问完之后能不能把那枚戒指交给我。”
警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互相对视了一眼,为首的警察掏出本子,直接问出第一个问题:“你和晏臻是什么关系?”
舒钰的睫毛颤了颤,慢慢开口:
“和我生活了六年的男朋友。”
警察又问了一些有的没的,比如什么时候认识的,怎么认识的,什么时候分手的,为什么分手,昨晚为什么要下到山谷里,为什么那么做。
舒钰都回答了,回答的稀里糊涂,他都不知道自己说了点什么。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翻越警戒线下去,是殉情吗?那太傻了。
蠢猪。
好像以前跟晏臻讨论过死亡这个话题,他也不知道警察什么时候走的,戒指也没留给他,盯着天花板笑了笑,又落泪了。
走的好干脆,戒指都没留给他。
—
“男孩子才不会怀孕……”
舒钰眼睛睁开一条缝,睫毛在晨光中投下细碎的阴影。他侧过脸去看身边的晏臻,那人正支着脑袋看他,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深潭。
晏臻抬手,掌心贴上舒钰平坦的小腹揉了揉,哑声道:“开个玩笑啦。”
“现在套破了,咱们要清理体内,不清理的话我害怕你发烧。”
舒钰知道他是真的在担心,晏臻总是这样,把关切裹在漫不经心的玩笑里。
晏臻掀开被子,一把将舒钰打横抱起,舒钰轻呼一声环住他的脖子。
晨光从落地窗倾泻而入,将两人的轮廓镀上层金边。
晏臻赤脚踩过长绒地毯,浴室里弥漫着雪松香气,晏臻将舒钰放进注满温水的浴缸,自己随后踏入,从后面环住他。
水面轻轻晃动,泛起细碎的涟漪。
大窗户外,金黄色的阳光穿透玻璃洒进来,在水面上切割出无数跳跃的光斑。
几点光芒落在舒钰发顶,那一头柔软的金发,像是融化的蜂蜜,又像是秋日里最后一片银杏叶的颜色。
阳光继续向下攀爬,落在他稍显稚气的脸庞上,将薄薄的绒毛照得近乎透明。
舒钰被阳光刺得眯了眯眼睛。
晏臻看着怀中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涩。
这金发与舒钰的适配度堪称百分之百,柔和了他原本略显锋利的轮廓,让他看起来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年。
可晏臻却无数次在深夜醒来时,想要伸手去触碰一头黑发。
不是因为他偏爱那种颜色,而是因为黑色是健康的颜色,是营养充足、无忧无虑的标志。
舒钰这头发,是年少时营养不良烙下的印记,是晏臻未曾参与的、让他心疼的过去。
“想不想要个孩子?”晏臻忽然开口,下巴搁在舒钰的肩窝。
舒钰摇摇头。
“为什么?”
舒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捏住晏臻环在他腰间的手,一根一根手指展开:“首先,咱们两个人在一起了,有一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孩子的概率为零。再者即使有了,我也给不了他一个好的童年。”
他的指尖摩挲着晏臻的指节:“养孩子很费钱的……奶粉、尿布、学费、补习班,万一他再有个什么兴趣爱好,学个钢琴画画的,那更是无底洞。”
上有老那个无底洞就够了,再下有小,他连想都不敢想。
舒钰太清楚自己当今的条件,像一根绷紧的弦,勉强维持现状已是竭尽全力,哪里还容得下一个孩子的重量。
他从未肖想过,也不敢肖想。
晏臻没有说话,将手移到舒钰的大腿上,那里有几个暗红的印子。
晏臻用指腹轻轻摩挲着,说了一句没有丝毫科学依据的话:“听说有一个生命的降临,就有一个生命的陨落。”
舒钰偏过头看他。
“降临听起来多么神圣,”晏臻继续说,“相反,陨落听起来很绝望。”
“我觉得生就很神圣,死就很绝望。”舒钰说。
晏臻笑了一声:“可是我觉得死很神圣啊。如果我比你先死,你会怎么样?”
舒钰出生在一个偏远的农村,教育条件落后得令人窒息。
死亡和性,这两个生命中最本质的命题,在课堂上是禁忌,在饭桌上是禁忌,在所有正经的场合都是禁忌。
老师们闭口不谈,家长们讳莫如深,仿佛只要不说,它们就不存在。
以至于舒钰对这方面的知识匮乏得可怕。
他记得自己和晏臻的第一次,紧张得浑身僵硬,连手指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在他传统的认知里,这种事情似乎只能是男女之间,必须是结了婚的、能担负起责任的成年人才能做的。
他为此羞愧了许久,觉得自己肮脏又堕落。
是永远温柔又有耐心的晏臻,花了好几周的时间给他普及这方面的知识。
从生理结构到心理需求,从安全性行为到性别认同,一点一点,像教小孩子认字那样,让他全面认识“性”这个曾经让他面红耳赤的话题。
可“死亡”这个话题,他们还没有聊过。
舒钰是很怕死的。
倒不是害怕自己死,他这一生,苦也吃过,甜也尝过,若真到了那一天,他觉得自己大概能平静地接受。
他害怕的是在乎自己的人死,和自己在乎的人死。那种失去,光是想象就足以让他窒息。
听到晏臻说的这句话,他转过身伸手去堵晏臻的嘴:“不能说这些话,这些话很不好。”
晏臻拉开他的手顺势亲了亲他的手掌心,吻很轻,像蝴蝶振翅:“嗯,我就假设一下嘛。”
“不许假设……”舒钰低下头。
“为什么?”
浴室里安静下来,阳光依旧灿烂,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瓷砖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良久,舒钰才开口,声音小小的:“你死了我会陪你……”
声音轻得像叹息,落在水面上,消失在蒸腾的热气里。
可晏臻听见了。
环在舒钰腰间的手臂猛收紧,将人更深地嵌进自己怀里。
“傻子。”晏臻把脸埋进舒钰的颈窝,“你要好好活着。”
晏臻那时候想,他得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怀里这个人,他得看着他,守着他,让他那头金发在岁月里慢慢变成健康的黑色,让他有一天能不再为钱发愁,教会他坦然谈论生与死,能真正地、毫无负担地幸福起来。
水渐渐凉了,晏臻松开手,拿起一旁的沐浴球:“来,转过去,我帮你洗。”
舒钰乖乖转身,背对着他。
阳光落在他的蝴蝶骨上,那片印着一个圆形的玻璃印记,随着他的呼吸,两片骨头轻轻起伏,亮圆形的印记也随之缓缓抖动。
晏臻看着那个印记,忽然觉得,那或许就是某种契约的印记。
不需要言语,不需要仪式,就在这个平凡的早晨里,让他们许下了关于生死的承诺。
“闭眼,小心水会溅到眼睛里面。”晏臻将温水浇在舒钰的肩上。
舒钰闭上眼,感受着水流过皮肤的温热和身后那人小心翼翼的触碰。
“你死了我会陪你”后面其实还有半句,他没敢说出口。
那半句是:“但我更想和你一起去死,在很久很久以后,在我们都老得走不动的时候,在同一张床上,手拉着手。”
这个场景是他所能想到的,关于死亡最浪漫的事。
第29章 变成疯子
搜救队又顺着山头找了两天,没找到人。
两天里,舒钰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数着输液管里滴落的药液。
一滴,两滴,三滴……数到一千多滴的时候,宋逢告诉他,搜救队撤了。
他点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
刻有“舒”字的戒指和其它找上来的东西一起作为遗产被转交给晏家父母。
后续是又找到了一个变形的钱包,以及半张被雨水泡烂的照片。
照片是他们两个人的合影,舒钰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晏臻侧眼去看他。
舒钰出院那天,天气好得残忍。
宋逢在医院门口的路边摊买了两个包子,一荤一素,又要了半杯豆浆给舒钰吃。
这个被舒钰私下里称为“半神经病”的男人,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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