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他、他……呜呜呜……”


    “呜呜呜……为、为、为、什么……会那么突然……呜呜、我、我呜、好疼……”


    他手抬起来想去捂自己的胸口,可是两只包成包子的手举到半空中又垂下去了。


    太疼了,疼得连手都抬不起来。


    “我、我、好疼……呜呜、好疼……”


    他又说了一遍。


    宋逢把舒钰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他头顶,闭上眼睛。


    —


    舒钰断断续续在宋逢怀里哭了很久。


    他的肩膀抖动着,如濒死前的蝴蝶在不断抖动翅膀,两片薄薄的肩胛骨在皮肤下面起伏,每一次颤动都带着说不出的脆弱。


    一切濒临破碎的东西都是美丽的,濒死的蝴蝶是,破碎前一秒的玻璃是,现在的舒钰也是。


    他浑身上下散发着热气,热量从他身体深处涌出来,穿透薄薄的病号服,穿透宋逢的衣服,贴着他的皮肤,热气灼进宋逢的骨头里面,把他的灵魂煮沸,连同胸腔里那颗炙热的心脏也一起煮熟。


    天空很黑,窗外什么都看不见,天上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整个世界被罩在一个巨大的黑布下面。


    医院本来就压抑,白色的墙壁、惨白的灯光、消毒水的味道,每一样都在提醒这是什么地方。


    舒钰的哭声遥遥飘过走廊,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渐渐变成细细的抽噎,像一根快要断掉的丝线,随时都会崩开。


    空气中蒙上了一层灰,拂不掉了。


    宋逢抽出一张纸巾贴在舒钰的眼睛上。


    柔软的纸覆在他红肿的眼皮上,慢慢把泪水和分泌物都吸走。


    他把舒钰的脑袋靠在自己怀里,一只手扶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拿着湿毛巾把他汗湿的小脸擦得干干净净。


    毛巾是温热的,擦过额头、脸颊、下巴、泪痕和汗渍。


    放在柜子上的粥已经凉了。


    塑料杯摸上去冰冰凉凉的,里面的小米粥凝固成一团。


    宋逢拿着粥和包子起身,走到走廊尽头的微波炉那里,把粥热了,把包子也热了。


    热气重新从食物里冒出来的时候,他端着它们回到病房,坐在舒钰床边,拿起塑料小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一口一口往舒钰嘴里喂。


    舒钰好像哭瞎了。


    他看不清了。


    眼前跟蒙着一层雾气般,所有的东西都变得模糊。


    宋逢的脸就像贴着蹭磨砂玻璃,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轮廓,眉毛眼睛鼻子都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哪里。


    他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楚,可是那些雾气太重了,怎么都散不开。


    舒钰朝宋逢脸上摸了一把。


    那只包成粽子的手摸索着碰到他的脸颊,手指隔着纱布轻轻蹭过他的皮肤。


    他噙着眼泪,那双眼睛红得像兔子,眼泪还在往外渗,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那张脸。


    “对不起。”他说。


    宋逢的肩膀僵了一瞬,随后按着舒钰的背,把下巴放在他毛茸茸的脑袋上。


    “为什么要道歉。”他问。


    舒钰没说话,用包成粽子的手碰了碰宋逢手里的勺子。


    “我吃饭……”


    宋逢看着那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哑声道:“你也知道要吃饭。”


    他拿起勺子舀了勺小米粥低头吹了吹把勺子放在舒钰唇边,舒钰看着模糊成一团的白色塑料勺子,努力辨认它的位置,然后把嘴凑上去一口吃掉。


    宋逢舀起第二勺,舒钰吃了第二勺。


    宋逢舀起第三勺,舒钰吃了第三勺。


    一勺一勺,没有停。


    直到粥见了底,宋逢拿起一颗包子,凑在他耳边轻声问他:“要吃包子吗?”


    坐在床上的舒钰呆头呆脑的,像是刚从一场大梦里醒过来。


    他抬起头看着宋逢,问他:“这是你做的包子吗?”


    “这里怎么能做包子,我买的。”


    “那很辛苦吧。”舒钰说。


    当然辛苦了,兜兜转转了那么多条街才买到的。


    “不重要,你要吃吗?”宋逢又问他。


    他点了点包子,说要吃。


    宋逢捏着包子放在他嘴边,舒钰张开嘴,两口就把包子咬完了,腮帮子鼓起来,嚼着。


    舒钰躺在宋逢肩膀上,把全身的重量都压上去,闭上眼睛,眼皮还在颤抖。


    宋逢把手伸进被窝去探里面的温度,他的手碰到舒钰的脚,凉的。


    他拿起遥控器把空调温度调高了四五度,低头问他冷不冷。


    舒钰缩着,没回答冷不冷的问题,他开口说他做了个梦。


    “都没睡觉呢,怎么可能会做梦呢?”宋逢说。


    听完这句话舒钰用拳头去砸宋逢的胸口,两只包成粽子的手砸上去没什么力道,却带着莫名其妙的理直气壮。


    他的语气突然变了,蛮横无理,像是被人冤枉了的小孩。


    “  一直睡觉!我在一直睡觉呢!怎么没有做梦!瞎说!你总是骗我!”


    宋逢包着他的手塞进被窝里面。


    宋逢眼底一片疲惫,血丝布满眼球红得可怕,他的语气柔和了,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


    “那做了什么梦啊?”


    舒钰低头小声说:“我梦到……”


    说完这句话他就不说话了,宋逢也不着急,下巴抵在他头顶,慢慢听他说话。


    舒钰摇头,把他的下巴甩掉,又仰头看他,那张小脸抬起来,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表情认真得吓人。


    “我说了你不许生气。”他说。


    “不生气。”宋逢说。


    舒钰点点头开口:“我梦到五年后的我们了。”


    这下轮到宋逢呆滞了。


    他也没想到晏臻死了,舒钰还能梦到五年后的他们。


    舒钰会不会已经回心转意,想要跟他生活在一起了?会不会那些梦里,他们过得很好?会不会那些梦里,舒钰终于肯看他一眼了?


    谁成想舒钰下一句说:


    “你死了。”


    “你要跟我分手,还要跟别人联姻,订婚那天你出了车祸,然后就死了,我还想要跳下去找你,或者和你一起死掉。”


    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落了下来,哗啦啦的,舒钰哭得伤心,整张脸都皱在一起,眼泪鼻涕流得到处都是。


    宋逢突然就生气了。


    这哪里是想到他和自己的以后,舒钰是发神经了,把自己当成晏臻了。


    那些话那些眼泪和伤心,全都是对着晏臻的,不是对他的。


    “你不许跟我分手,”舒钰还在哭,“我不是替身不是替身,不许分手……”


    宋逢闭上眼睛,把手放在舒钰肩膀上道:“不分手,我们不分手。”


    “不要骗我,你别骗我啊……”


    舒钰紧紧抱着宋逢,张嘴一口咬在宋逢脖颈上,狠狠一口,在他颈侧印下晃眼的牙印,甚至渗出血他才闭上眼睛心满意足地昏了过去。


    第27章 与死者关系


    宋逢抬手碰碰颈侧那个牙印。


    一整片皮肤隆起,边缘泛着浅淡的红,指尖按下去能感觉到砂纸磨过的痛。


    低头看着躺在自己怀里睡着的人,舒钰闭着眼睛,呼吸均匀,鸦黑的睫毛被泪水打湿成一簇一簇,黏在下眼睑上。


    宋逢看得入迷,他伸出手用指腹摸摸舒钰的眼角。


    眼尾皮肤肿得发亮,软绵绵的肿胀感浮在指尖。


    舒钰太瘦了,病号服在他身上格外宽大,肩膀空落落,领口也松垮垮敞开。


    再加上刚刚那阵挣扎,领子被扯得更开。而这个角度能看到舒钰的锁骨以及大半个胸膛。骨头从皮肤下面凸起来,白的发光的皮肤下面是骨头轮廓,清晰得吓人。


    他拉高被子,把裸露的皮肤盖住,然后他低下头亲了亲舒钰的额头。


    他嗅到了属于舒钰身上的味道,味道很淡,说不清是什么,像是洗衣液,又像是皮肤本身的气息。


    瞳孔一缩一收,仿佛上了瘾,低头又在舒钰额头上亲了一下。


    好想好想把他占为己有。


    当这个念头冒出来压都压不住,晏臻已经死掉了,搜救大队找了那么久什么都没找到,那么深的悬崖,那么大的火,人肯定没了。


    舒钰早晚是自己的,这么想着,胸口就烧起一团火,烧得他坐立不安。


    舒钰这么好那么好的一个人,无论是谁,只要认识他,接近他,都会爱他。


    心甘情愿,甘之如饴,不求回报的爱他。


    可宋逢有野心。


    他心甘情愿,但又求回报。


    —


    “宋逢,你说我们以后会怎么样?能赚到好多好多钱吗?”


    大一的一个傍晚,舒钰和宋逢肩并肩坐在学校湖边椅子上,夕阳把湖面染成橘红色,几只白鹅和白鸭飘在湖面上,偶尔把头扎进水里找东西吃,屁股翘得老高。


    宋逢长得又冷又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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