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里他经历了太多事情,坐牢,出狱,跟踪,偷看,远远地望着。


    他也好想好想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爱。


    出狱后,他去找过舒钰一次。


    他看到舒钰和晏臻在一家泥塑店里,宋逢和他们两个人隔着大大的玻璃窗。


    店里灯光很暖,橘黄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两个人都笼罩在温暖的色调里。


    舒钰手里捏着个不成型的泥球,把它举到晏臻面前,脸上带着他从来没见过的笑,放松且毫无防备。


    “你猜猜这是什么?”舒钰说。


    晏臻从后面抱着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看着舒钰手里那团不成型的东西。他抬起手用戴着手套的手指点了点泥球,说:“是我的小钰猪猪吗?”


    “才不是呢!”舒钰伸手去拍晏臻的手臂,“你别碰呀,都歪了……”他又把手心上的泥巴球捏了捏,扬起眉毛说,“这是狐狸,大尾巴狐狸!”


    晏臻低头把他箍在怀里,一颗小虎牙露在外面笑得阳光灿烂。


    “狐狸才不是这个样子?”晏臻说,“我教你捏……”


    他一只手握着舒钰的腕,另一只手控制着舒钰手上的力道去捏那个泥球。


    两个人的手交叠在一起,沾满泥巴。舒钰唇角微微上扬着,耳朵红了大半,粉红从耳根蔓延到脸颊,像涂了层胭脂。


    那副样子宋逢从来都没有见到过。


    他怎么能把这样人畜无害的天真一面展现给别人看。在宋逢面前,舒钰从来都是紧张的、防备的、瑟瑟发抖的。


    两个人做好朋友期间,舒钰也是收敛着的,好像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层玻璃,舒钰心里有东西,舒钰不愿意说,宋逢也看不出来。


    可在晏臻面前,他像是换了一个人,会撒娇会闹会笑得那么开心。


    宋逢的手掌握成拳,透过玻璃看着室内两个人甜蜜的样子好难受。自己明明才离开了半年,半年的时间,两个人的关系就发展成这个样子了。


    发展得好快,快得他措手不及,快得他什么都来不及做。


    随后,他瞳孔微缩——


    舒钰侧头,一个轻吻落在晏臻的唇上。


    吻间隔得时间很短,分开时舒钰笑得好开心,太开心了。开心劲儿从眼睛里溢出来,从嘴角跑出来,从整个人的姿态里透出来。


    他过得很好。


    没有自己他过得太好了。


    于是他便释怀了。


    可鬼知道自己过得有多辛苦,他巴不得晏臻某一天出了什么意外立马死掉,然后自己再重新跟舒钰来过。


    他知道这个念头很龌龊,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可他控制不住,这些念头像野草一样在他脑子里疯长,割了一茬又长一茬。


    他不会的可以学,可以慢慢来。


    不会好好爱一个人,不会好好表达感情,不会控制自己那些偏执疯狂的念头,可他总得有机会弥补吧。


    总得有机会让他证明自己也可以吧。


    六年,自己变了好多,那些偏执也在被自己努力往下压,他也在努力改变。


    现在机会到了。


    是晏臻自己把机会送到他手上的,是晏臻自己去联姻,自己去死,自己把舒钰抛弃的。现在舒钰病了,需要人陪,需要人照顾,需要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他身边。


    这是取代舒钰心中晏臻位置的大好机会,他什么都可以给舒钰。


    心给舒钰,他冷血扭曲从没对任何人敞开过的心可以剖开来给舒钰看。


    钱给舒钰,他这些年攒下的钱,可以全部给舒钰花。


    一切都给他。


    只要他愿意,只要他不躲着自己,只要他肯看自己一眼。


    他深深吸了口气,呼出的气凝成白乎乎的气团飘走。


    深夜太冷了,冻得他手臂和小腿发麻,脚趾头在鞋子里渐渐失去知觉。


    又跑了两圈,终于找到了家卖清淡粥和包子的小店。店门脸很小,灯也暗,橱窗里摆着几个保温桶,贴着小米粥南瓜粥白粥的标签。


    推开门进去,在狭小的店里他就显得格外高大,老板是个中年妇女,窄窄的厨房里放着个摇篮床,摇篮床里面裹着一个婴儿,肥嘟嘟的脸睡的发红。


    他朝那个孩子瞟了一眼,接过粥和包子,用塑料袋提着往回走。


    夜风还是那么冷,他把塑料袋抱在怀里,用身体护着那些热乎气。


    -


    “吃一点。”


    宋逢坐在舒钰床边,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床头柜上。


    他伸手把舒钰的枕头抽出来垫在他腰间,让他的身体直起来一些。然后伸手去扶他的脑袋,想要把他揽进自己怀里,想让他靠着自己舒服一点。


    舒钰推开了他。


    宋逢动作顿了一下,没再坚持。


    舒钰自己一个人呆呆地靠着床头,脑袋垂着,双眼空洞无神,目光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


    宋逢把粥打开,塑料杯盖掀开,露出里面淡黄色的米汤,插上吸管,把那杯粥递到舒钰唇边。


    吸管碰到他嘴唇后塑料触感让他眨了下眼睛。


    “喝掉了之后我给你倒水漱口,”宋逢把声音放得低,像在哄小孩,“然后睡觉。”


    舒钰盯着塑料杯里面的小米粥,淡黄色的米粒沉在杯底,汤汁浮在上面晃动着。


    他目光呆滞,黑色的瞳孔没有了光泽,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珠,他粉红的眼尾向下低垂着,眼睑下面挂着淡淡青色,整张脸苍白得吓人。


    他看起来委屈极了。


    好像全世界都欠了他一样,又好像他欠了全世界一样。五分钟后他仍旧维持着那个动作,一动不动。


    “他死了你就要这么折磨自己吗?”


    舒钰仰起头看他,大眼睛盯着宋逢的眼睛,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聚集。


    嘴唇嚅嗫了几下,像是要说什么,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两片干裂的嘴唇碰了碰,又碰了碰,最后还是没能说出来。


    倒是眼泪先出来了。


    晶莹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把眼眶充盈得满满的,溢出来后顺着脸颊流到下巴。


    一滴眼泪在下巴上停留了两秒钟,悬在那里,然后坠落了,落进病号服的衣领里,消失在浅蓝色的布料上。


    “我……”


    舒钰开口,单字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成样子,他的嘴唇又嚅嗫了几下,眼泪流得更凶了,整张脸都被泪水打湿。


    “我好难受……”他说。


    【作者有话说】


    本文不v,顺其自然,无大纲裸奔,想到哪里是哪里……


    第26章 不要分手


    说完,舒钰开始大口呼气,气从胸腔深处涌上来,又从张开的嘴里喷出去,呼哧呼哧的声响在病房里回荡。


    眼泪一颗接着一颗往下淌。


    他张着嘴巴大口呼吸,吸进去的气还没来得及到肺里就又吐出来,脖子上的筋脉喷张盘旋,一根根青筋从皮肤下面鼓起来,青紫色显眼的要爆出来。


    浅色的头发都被汗湿了,一缕一缕贴在额头,汗水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病号服的领口。


    他似乎正在经受一场彻骨铭心的疼痛,疼觉从四肢蔓延到每一个毛孔。


    两只包成包子的手颤抖着,白色的纱布缠得厚厚实实,把他的手掌裹得像个粽子。


    可就是这样,颤抖还是透过了纱布传出来,整个手都在抖,指尖也在抖。


    仿佛下一秒就要窒息而死了。


    宋逢看到他这个样子也莫名的难受,心脏跟被人剜走吃了一块差不多。


    舒钰在他面前从来都是紧张防备得瑟瑟发抖的人,现在和受伤的幼兽一样蜷缩着发抖哭泣。


    他伸手把舒钰抱在怀里,大手在他后背上上上下下捋着,从肩膀到腰,再从腰到肩膀,一遍一遍。


    舒钰这次没推,他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了。


    舒钰把下巴抵在宋逢肩膀上,整个人靠在他怀里,再一次失控了。


    那个让他第一次感受到爱的人,曾经他掏心掏肺爱过的人,出车祸死掉了。


    死的那么惨,连尸体都没有找到。


    搜救队找了那么久,从白天找到黑夜,从崖顶找到谷底,最后只捞上来一堆破铜烂铁,他之前很在意那枚戒指的,戴在手上从来没被他取下来过,现在它掉了,舒钰不敢往下深想。


    他还想问问晏臻是不是还爱自己,对自己是否有一丝真情。


    可是现在所有答案都没有了。


    疑问不甘和想要问出口的话,全都没处问了。


    晏臻死了,带着所有秘密和真相一起死了,他把自己从地狱中拉出来,好不容易让自己感受到温暖,生活轨迹勉强正常的时候死了。


    舒钰想到这里,哭得更凶了。


    “我、我、我好伤心……”


    他说的磕磕绊绊,口齿也不清晰,舌头像是打了结,怎么都捋不直。


    眼泪鼻涕流了宋逢一肩膀,液体洇进衣服里,把肩头的布料浸得透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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