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后半夜,搜救队终于放弃了。
领队的人在对讲机里说了什么,声音沙哑疲惫。
在山谷里的队员开始往上爬,手电筒的光在山壁上晃动,一点一点接近崖顶。
他们爬得很慢,很累,一个个灰头土脸满身疲惫,衣服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脸上被树枝划出一道道血痕。
上来之后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把装备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下去再也不肯动。
他们沉默着,粗重的喘息声在夜色中回荡,没有说话声。
“太深了,”有人说,“山谷太深了,根本找不到。”
“火那么大,就算人在车里也烧没了,人不在车里也摔死了。”
“这地形,晚上没法搜,等天亮吧。”
人群渐渐散去,看热闹的人也失去兴趣,三三两两往山下走。
警车也开走了几辆,只留下两辆还在原地待命。救援人员收拾装备准备撤离,手电筒的光越来越少。
舒钰仍旧僵在原地。
肺叶里面的空气真的被抽干了,他突然呼不上来气了。
窒息感比之前更加强烈,有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咙,一点点收紧。
他张大嘴呼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可就是吸不进任何东西。
为什么死掉?
为什么死掉呢?你不爱我可以,但为什么死掉?你跟别人在一起也可以,可为什么要死掉消失不见!
舒钰咬住舌尖,用疼痛压下喉咙里说不上来的难受。
他瞪大眼睛,拼命把眼眶里面的水晾干,不让那些液体流出来。
等人走干净,晃动的灯光消失在山路上,周围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虫鸣的时候,舒钰一个人越过警戒线。
黄色带子被他拨到一边,在他身后晃动。
舒钰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下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太微弱了以至于照不了多远,只能照亮脚下那一小块地方。
他拉着旁边的干草,一步一步往下走。
脚下是陡峭的斜坡,碎石不断往下滚落,每一步都要试探很久才敢落下。
枯草和荆棘划过他的手背,划出血痕,他没有丝毫停留,朝着深不见底的黑暗里走,往晏臻可能在的地方走。
他要找到他。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等四周真的安静的连一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后,他胸腔内部的肺叶用力扩张又收缩,难受劲儿从喉咙里面爆发出来。
突然落泪了,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落得满脸都是,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手背上,脚下干枯的草叶上。
他抬手去擦,越擦越多,根本擦不完。
眼眶里面湿乎乎的,眼前一片模糊,看不清路了。
舒钰拉着岸边的干草,靠着脚下踩出来的感觉往下走,一脚深一脚浅,好几次踩空差点摔倒。
干掉的荆棘丛把他手掌划破,细小的尖刺扎进肉里,扎透了皮肤,血渗出来,沾在草叶上留下暗红色的痕迹。
在楼梯间崴到的脚踝开始隐隐作痛,每走一步都像有人在拿针扎那个位置,痛感从脚踝一路往上蹿,蹿到膝盖,往上蔓延到大腿,最后到腰。
舒钰感觉自己像是一个神经病,从头到尾,彻彻底底的一个神经病。
明明两个人已经分手了,明明两个人之间什么关系都没有了,他凭什么站在这里?
凭什么往下爬?
凭什么为了一个不要他的人弄得自己遍体鳞伤?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悲伤像洪水一样从胸口涌出来,堵都堵不住。
心脏裂开爆汁一样,疼得他直不起腰,疼得他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大口喘气。
明明知道他死掉自己会难受为什么要死啊?
晏臻真的一丁点都不在乎自己,他想。
如果他有一点点在乎,就不会去联姻,就不会在分手之后什么都不解释,就不会死得这么干脆这么决绝。
他死了,自己怎么办?
那些回忆怎么办?
那个名字怎么办?
那些年怎么办?
为什么自己在乎得那么可怕?
明明晏臻提分手的时候自己那么冷静的,那么平静的,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今天吃什么饭。
他记得自己当时说也好,说嗯你想好了就行,说知道为什么结果就能改变了吗。
他以为自己不在乎了,以为那些年的感情可以像脱掉一件衣服那样轻松地卸下来。
可是现在他站在这个悬崖边上,往下爬,朝那个黑洞洞的深渊里爬,脸上全是眼泪,手上全是血,脚踝疼得快要断掉。
他一步步往山谷下走,越走越深,越走越暗。
头顶上的天空只剩下窄窄一条,星光落不下来,月光也落不下来。
他用手电筒照着脚下的路,那束光晃来晃去,照出碎石和枯草,照出那些被火烧过的焦黑痕迹。
又想死了。
死了算了,他想。
两个人一起死了也算是在一起了,总比这样活着好,比一个人守着那些回忆好,比每天醒来都要提醒自己他已经不在了。
下一步没踩稳,踩空了。整个人失去平衡往旁边倒去,手里的手机甩出去,手电筒的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消失在黑暗里。
他伸手去抓旁边的草,可是干草怎么能够撑住他的重量呢?下一秒草被他连根拔起。
舒钰抓空往斜坡下滚,身体撞在石头上、树干上、焦黑的残骸上,疼,到处都疼,可他喊不出来。
最后一刻他抓住了什么,一根树枝,或者一丛荆棘,分不清了。
他的身体悬在半空中,脚下是空的,什么都踩不到。
下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风从下面往上涌灌进他的领口,凉得他打哆嗦。
胳膊坠的好困,胃里也难受,舒钰想松开手落下去。
晏臻掉下去的时候一定很疼很疼吧。
第24章 心如死灰
松开荆棘藤的下一秒,一双手臂拉住舒钰的袖子,狠狠往上一提攥住他的手腕。
攥得太紧了,紧到舒钰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被捏碎,可就是这只手把他从坠落的边缘拽了回来。
“你他妈要下去给他陪葬?!”宋逢压抑不住怒火和恐惧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开,“你的命不是命吗?!”
舒钰抬起头,看到宋逢的脸。
扭曲得厉害,眼球通红,像是好几天没睡过觉,又像是刚刚哭过。
宋逢悬在半空中,腰部被一根绳子吊着,绳子从悬崖上面垂下来,系在他腰上,紧紧勒出一道痕迹。
他一只手死死拉着舒钰的胳膊,另一只手紧攥绳子,整条胳膊上和额头上的青筋暴起,随时要爆开的样子。
“你他妈是聋了吗?”宋逢继续吼,声音震得舒钰耳朵发麻,“我在后面叫了你那么多声,你为什么还要跑?!”
脸凑得太近了,唾沫星子、热气、疯狂的气息尽数砸在舒钰脸上。
舒钰想躲,可被攥得太紧,躲不开。
“操!你死了我怎么办?”
话落进舒钰耳朵里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宋逢,从扭曲的脸到通红的眼睛,再到额头的青筋和汗水,看着这个男人为他发疯的样子。
可是他听不清。
舒钰本来就难受,从下午难受到现在,眼泪流了一路,伤口疼了一路,心脏碎了一路。
现在被宋逢对着耳朵大声说话吵到了,耳朵里面嗡嗡嗡响个不停,似有人放了一万只蜜蜂在里面乱飞。
舒钰双手捂住耳朵,摇头。
他不想听,什么都听不进去。
他想安静,想让那些噪音停下来,把脑子里那团乱麻理清楚。
可是理不清楚,什么都理不清楚。
他只知道晏臻死了,晏臻死了,晏臻死了……
晏臻死了!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跟坏掉的录音机一样,一遍一遍一遍,停不下来。
大眼睛里豆大的眼泪一颗颗往下坠,落在他自己手背上,又落在宋逢手臂上。
眼泪止不住,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哭,明明已经哭了那么久,眼睛都肿了,嗓子都哑了,可眼泪还是往外涌,好像身体里有个永远流不完的泉眼。
舒钰的眼神毫无焦点,目光穿过宋逢的肩膀看向后面的黑暗,表情呆滞。
上面有人拉着绳子,宋逢是把绳子末端系在自己腰上直接跳下来的。
他从小区里跟了舒钰一路,从单元楼跟到苍景山,再跟到这个悬崖边上,整整半天看他僵在一个地方一动不动。
等搜查队走后他就去找警察了解详细情况,想知道事故的具体位置,又询问了一下搜救的范围,看看是否还有生还的可能。
谁知道转头回来舒钰就不见了。
他找了一圈,最后想到山谷下,跑过去一看还真在下面吊着,都已经下了那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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