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没有如果。


    失踪的时间里她什么都记不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像一张被擦拭过无数遍的白纸。


    直到半年前跟着梦中男孩的身影,她的记忆碎片才开始慢慢拼凑起来,一点一点想起来自己是谁,想起来自己有家人。


    还有把自己弄丢的那个哥哥。


    她想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恨他。


    与晏臻有关的记忆是她恢复记忆的导火线,她对晏臻的执念是太深了。


    不是因为爱的太深,毕竟谁会爱一个间接导致自己过成这样的罪魁祸首?!


    是恨,太恨了,恨的咬牙切齿,曾经那么信任的一个哥哥间接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把她一辈子都毁掉了!


    姜钰禾过得有多苦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想让姜家人调查是因为不想再把好不容易藏好,好不容易结痂的伤疤重新撕开显现在世人面前。


    这样显得她像是一个小丑,一个被大家嘲笑的对象和某些人茶余饭后的讨论对象。


    车子爆炸的时候她站在路边,看着崖底的火光冲天而起。


    大火烧了一大片,秋季天气干燥,山谷下那些干枯的枝条全被引燃了,火光照亮半面天空,把傍晚的天色染成诡异的橙红色。


    火光映在她脸上,在她眼睛里跳动,把她脑子里的恨意烧的更加旺盛。


    很快警车来了,救护车来了,消防队来了,搜救人员也来了。


    刺耳的鸣笛声在山间回荡,红色蓝色灯光交织闪烁,晃得人睁不开眼。


    她被司机带着离开那个地方,一路送到苍景山上的房子里。


    坐在沙发上她浑身上下颤抖不止,手指攥着裙摆攥得死紧。


    她没有想让晏臻死掉的。


    就是想折磨晏臻,想让他也尝试一下当初自己的无能为力,尝试一下她经历过的那些痛苦。


    她想让他知道被丢下的滋味,让他也尝尝什么都抓不住的感觉。


    她想了无数种方式,无数种场景,唯独没有想过他会死。


    可是她又很矛盾。


    如果晏臻真的死了,她不想让他死。


    如果晏臻没有死,而是布置了一层障眼法,假死脱身,去和那个叫舒钰的双宿双飞。


    那么她巴不得晏臻早点死。


    搜救队在谷底搜寻了好久,从上午找到中午,再从中午到晚上。


    崖谷太深了,下去的路几乎没法走,救援人员只能靠着绳索一点一点往下爬。


    他们捡到了晏臻的领带碎片,黑色的布料挂在树枝上,边缘烧得焦黑。


    又找到了晏臻的手表,表盘碎了,指针停在某个时刻不动了。


    还有一大团烧得看不清是什么的东西,有人说是衣物,有人说是别的什么,专业人员来之前没人敢细看。


    车子已经被彻底炸毁了,残骸散落得到处都是,金属碎片嵌进泥土里,座椅烧得只剩下骨架。


    如果人一直待在车里那一定是必死无疑的,爆炸的威力那么大,火势那么猛,根本不可能有生还的机会。


    车子降落在崖谷最下面的小树林里,消防车开不进去,只能在上面勉强把火给灭了,剩下的就是搜救队的事。


    姜家父母也是急得要命,大喜的日子发生这样的事情对谁来说都是不好受的。


    姜母哭得站都站不住,姜父脸色铁青一言不发,站在崖边盯着下面看了一整天。


    倒是晏家没太大波动,仿佛死掉的不是他们的儿子一样,只来了两个不痛不痒的人问了几句,就再也没出现过。


    崖谷太深了,掉下去必定粉身碎骨。


    树木和灌木丛林林总总的,野兽也会出没,搜救队找到后半夜都没有晏臻的消息,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晃动,喊叫声在山谷里回荡,却没有任何回应。


    十有八九是死掉了。


    旁边有人这样议论声。


    议论声传到舒钰耳朵里,他浑身上下都定住了。


    第23章 一起死吧


    听到这个消息,舒钰一时没忍住,跌坐在人群中,哐当一声,膝盖磕在泥沙地上蹭破渗血。


    他好像忘了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好像有人拿着大号吸尘器把他整颗脑子都吸走了。


    一个小时前自己是在家里煮鸡蛋。


    定了时间,鸡蛋要煮十五分钟,他不喜欢鸡蛋里面的溏心,半生不熟的流质总能让他想起一些不好的东西。


    煮到第八分钟的时候他靠在灶台边上翻看手机,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的,他习惯用这种方式打发。


    在警察发来的短信上得知保险公司赔了林玲一万八。


    舒知秋自己找死还有钱拿,也算是把林玲交代给他带回钱的事情给做到了。


    看了几页新闻,手机上方跳出一条消息,新闻推送,本来不想看,但标题里面的名字一下子就把他吸引了。


    那两个字对他的吸引力太致命了,这条消息内容也足够致命。


    ——“晏家独子联姻路上坠崖,车辆爆炸,至今生死不明。”


    他的脑袋里面有一串鞭炮炸开,噼里啪啦一阵发热,热得额头冒汗,又好像下了场雪,把他的脑袋冻住了,冷得他牙齿打战。


    冷和热在他身体里打架,他站在灶台边,手扶着台面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关了火,车钥匙和大门钥匙都没拿,直接冲出门外。


    两阶两阶往下跑,跑得太急差点摔倒,脚踝被崴了一下。


    匆匆忙忙在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报出苍景山的地址,司机看了他一眼踩下油门出发了。


    他被警察扯上的黄色警戒线拦在外面。


    黄色带子在风中猎猎晃动,把围观的人群和事故现场隔开。


    他站在人群里,两条腿不停战栗,膝盖发软,好几次差点跪下去。他的灵魂好像已经被抽走了,剩下的只是一具空壳。


    浑身上上下下难受得厉害,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仿佛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翻搅着。


    整个人飘飘欲仙,跟最难受的那几个夜晚一样,做了场虚无缥缈的梦,醒不过来也睡不踏实。


    耳朵跟失聪那般,什么也听不到了,周围人的议论声、救援人员的喊叫声、警笛的鸣响,全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


    脑袋里面被嵌入了定时炸弹,滴答滴答响着,随时都要炸开,把他劈成两半。


    救援人员上上下下,抬着担架一次次下去,绳索在悬崖边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们下去的时候满怀希望,上来的时候却没有任何收获,只打捞上来一塑料袋的破铜烂铁,里面的东西被装在透明证物袋里,一件件摆在地上。


    深色条形花纹领带碎片,边缘烧得焦黑,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碎了屏的手表,表盘上的玻璃全碎了,指针停在坠落的时刻。


    还有他送给晏臻的戒指,银色的圈在太阳下泛着冷光,舒钰没记错的话,戒指内部刻着个舒字。


    戒指是他送给晏臻的,两个人一起去店里挑的款式,一起看着师傅刻的字,晏臻戴在无名指上从来没有取下来过。


    还有一个屏幕稀碎的手机,碎得和他自己的那部一模一样,裂纹从左上角辐射到整个面板。


    每当有人送东西上来的时候舒钰都踮着脚看向警戒线内部,脖子伸得长长的,目光越过前面人的肩膀,想看看那些东西里有他想看到的没有。


    他害怕看见,又害怕看不见。


    这种矛盾的想法快要把他逼疯了,他难受,浑身上下灼得疼,仿佛出车祸被火烧的人是他,那些火焰正在他皮肤上舔舐一样。


    他想要一个结果,又不想要一个结果,好矛盾好矛盾。


    他想知道晏臻是死是活,又怕知道答案。


    如果活着为什么不出现,如果死了他该怎么办。


    焦虑的情绪又扑上来了,控制不住的焦虑从他身体深处涌出来,把他浑身上下压得难受,压得发抖,跟八十岁的老人一样抖。


    他的手在抖,腿在抖,牙齿在打战,整个人像风中的落叶,根本停不下来。


    “唉,看样子是救不回来了。”旁边有人叹气。


    “好好的一个人,咋那么突然呢?”另一个人接话。


    “我觉得还是得追查到底,看看究竟是意外还是谋杀……”


    ……


    舒钰深色的大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眶发红,眼珠布满血丝。


    他吸气,呼气,源源不断的空气进入肺中,充斥着肺叶,可为什么感受不到一丝空气,他为什么窒息得这么厉害。


    胸口剧烈起伏,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嘴呼吸,却怎么也吸不进足够的氧气。


    自己是在真空中吗?


    他跟尸体一样站了很久很久,一动不动。


    看热闹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换了一波又一波。


    只有他一个人静静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像一棵枯死的树。


    太阳没入山头,最后一丝光线也没有了,天彻底黑下来,救援人员打开手电筒在夜空里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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