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知秋是上午来的。
他敲门的时候舒钰一点防御之心都没有,听到敲门声还愣了一下,以为是敲错门的快递或者外卖。
打开门看到那张脸,还没来得及说话舒知秋就开口问他钱在哪里。
他说没有钱,舒知秋拨开他往卧室进,风风火火把他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件扯出来扔到地上,把抽屉里的东西全倒出来翻得乱糟糟。
一边翻一边嘴里不干不净骂着,类似于死白眼狼,把钱都藏哪里了。喊了半天没找到钱,脸色越来越难看,黑的跟锅底似的。
又翻了大半天只找到零零碎碎的一些散钱和几张报废的银行卡。散钱加起来还没到五百,银行卡里更是早空了。
舒知秋不死心,继续翻,目光落在床头柜上的陶瓷摆件上。
陶瓷摆件很漂亮,某个艺术家设计的全球限量款,仅仅发行了三百个。晏臻送给他的五周年纪念礼物,价值二十多万。
不识货的舒知秋拿起来敲了敲,听到空心的回响,以为是个存钱罐,里面装着钱,抬手托着底座用力地上一砸。
陶瓷摆件碎了一地。
碎片飞溅开来,沫子落在床脚、柜子边、舒钰脚边。舒钰看着被摔得四分五裂的东西,一时间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扑上去拍打舒知秋,拳头落在他身上,一点力道都没有,跟挠痒痒似的。
舒知秋从小吃得比他好,身体比他好,长得比他高比他壮,怎么可能打得过。
舒知秋一脚踹过来,他就飞出去,身体撞在墙上,滑下来趴在地上起不来。
然后张老太就来敲门了。
舒钰坐在地毯上,看着自己肚子上的淤青,想着今天发生的这一切,觉得自己活在一场荒诞的梦里。
钱没了,伤在身上疼着,手机碎得不成样子,混蛋四哥死在了离他不到五百米的地方。
把视线移向卧室门口,这个角度能看到地板上还残留着的碎片,心里突然好伤心。
倒不是因为这个摆件贵才伤心。
二十几万确实不是小数目,但让他难受的不是这个,而是这个摆件是晏臻送的。
他记得买摆件那天,他和晏臻一起去了海边度假,晚上看完夜景两个人肩并肩回酒店的时候路过一家店,橱窗里摆着这个。
陶瓷外面涂着的粙五光十色的,他被吸引到了。晏臻注意到他的眼神略有停留后领着他到店里面转。于是舒钰来到这个摆件旁边拿起来看了又看,看到价格牌后又小心放下,说怎么能这么贵。
晏臻却不这么想,他问店员这个摆件有什么特别的。
店员说这个能驱邪,而且放在床头能够驱除梦境,让人的睡眠质量提高什么的,把这个东西说得特别神奇。
晏臻本来也喜欢这些小玩意儿,听店员这么一说,二话不说就买了下来。
回到家他把摆件放在舒钰那边的床头柜上,说:“小钰,以后你睡觉就能睡得香了。”
舒钰道:“哪有什么驱邪的功效,都是骗人的。”
晏臻说凡事都图个开心呗,万一有用呢,我们小钰喜欢就好。
后来那个摆件就一直放在那里,放了那么久。
舒钰确实没觉得它有什么神奇的魔力,他的睡眠该不好还是不好,该做噩梦还是做噩梦。
可每次看到它,他就会想起晏臻买它时那种认真的表情,想起他说“凡事都图个开心呗”时随意的语气。
等提前预支的工资到账,舒钰穿上外套和鞋子往楼下走。
他没开车,身体难受的厉害,走到公交车站牌前,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风从街角灌过来,吹得他缩了缩脖子。
公交车驶来的时候他抬脚上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厢里人不多,稀稀落落坐着几个老人和带小孩的妇女。
他把头靠在车窗上,窗外的景物开始缓缓后退,街道、店铺、行人,一一从眼前掠过。
手掌虚虚覆在腹部,慢慢捂着,那个位置还在疼,一阵一阵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次,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几个未接电话,都是“妈妈”打来的。
恐怕是舒知秋的电话打不通,才来问自己。
盯着屏幕上两个字看了几秒钟后,把手机重新塞回口袋,没有回拨。
他想舒知秋的手机应该没被解开。
如果维修人员修复好了,警察应该已经联系到自己了,毕竟他手机上有自己的转账记录。
那些钱是舒知秋抢走的,从他这里转走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警察如果看到那些记录,迟早会找到他。
他靠在车窗上,视线漫无目的往外飘。
街边的海报上,商场大屏上的消息尽数入了他的眼帘。
都是晏臻订婚的消息,字体大得刺眼,想躲都躲不开。
屏幕上晏臻和姜钰禾并肩站着,他要订婚了,就在这个周末,那座山顶的大房子里。
以后再见面他就是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人了。
舒钰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之后缓缓收回视线,低下头,盯着自己膝盖上那双手。
原来和自己生活了六年,对自己说了成百上千遍我爱你的男朋友对自己的爱都是假的。
爱是可以装出来的。
他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以前晏臻每次说爱他的时候他都会心跳加速,会脸红,会偷偷开心一整天。
现在想想,那些爱大概都是演出来的,对着他这张脸演,对着他这双眼睛演,对着他这些和姜钰禾相似的轮廓演。
他看着玻璃窗里倒映着的自己的脸,那张和姜钰禾相像的脸,想着晏臻这些年是不是每次看着他的时候都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小钰这个称呼也都是在透过姜钰禾喊。
那对自己有过一分珍惜吗?
好难猜,他也不想猜不想想。
想多了脑袋太晕了,太难受,那些念头转来转去转不出个结果,只会让自己更难受。
公交车在医院门口停下,他起身下车,走进门诊大厅,挂号,排队,等叫号。
等了快一个小时才轮到他,他走进诊室,在医生对面坐下,把手臂伸过去。
医生给他拍片子,把他手臂翻来覆去检查了好几遍,最后说还好没有伤到骨头,但是里面软组织伤得太严重了,每天都需要按时抹药,并且进行轻微按摩。
医生从柜子里拿出一管药膏,挤出一点抹在他手臂上,一边抹一边教他揉捏的方法,力道要轻,方向要顺着肌肉纹理,每天早晚各一次。
“最好有人帮你擦药按摩,”医生说,“你腹部伤的也很严重,躺着抹药的话效果会好一点。”
他顿了顿,斟酌着问:“这个是不是因为家里人……”
舒钰知道医生的顾虑,摇摇头否定:“我家里就我一个人。今天不小心跟外面人发生了一点矛盾。”
“嗯,那就好。受到暴力对待请及时报警。”
舒钰应了一声好。
医生低头给他写药单,笔在纸上沙沙划过写了几行字,舒钰拿着那张药单犹豫了:“医生,这有吃的药是吗?”
医生合上笔盖点点头:“外用与内用药配合好的会快一点。”
“那这些药可不可以和一些精神类疾病一起使用?”
医生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摇摇头:“最好别。”
舒钰沉默了几秒钟,把药单递回去:“那我只要外用药吧。谢谢医生。”
医生接过药单,把笔盖打开,划掉了几个药品名字,重新写了一张递给他。
舒钰接过来,站起身刚要道谢时,手机响了。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手指顿了一下。
警察局的电话。
拿完药,舒钰走出医院坐上了警车。
他坐在后排,手边放着那管外用的药膏,旁边是一个年轻的警察,偶尔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舒钰知道他想问什么,但没主动开口。没什么好说的,人死了,监控拍得清清楚楚,一切都明明白白。
他没有一点心理负担。
舒知秋不看路在先,司机照常行驶,没有任何违规操作。
监控录像里看得一清二楚,那个人从小区门口冲出来,头也不回地往马路对面跑,像后面有鬼在追。
司机根本来不及反应,刹车踩到底也没用,车头把人撞飞,人落下来的时候已经没了动静。
舒知秋全责,司机没有任何责任。
到了警察局,他被带进一间办公室做笔录。笔录做完天差不多黑了。
警察不让他走,等到八九点外面传来嘈杂的声音,女人的哭喊声,警察的劝阻声,脚步声杂乱地涌过来。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看到林玲站在门口。
林玲赶了几百公里来的,从那个偏远的小村庄坐了大半天的车,一路奔波,脸上的疲惫还没来得及消散,就被愤怒和悲痛扭曲了。
她冲过来,一把拉住舒钰,抬手点着他的脑袋,手指一下一下戳在他的额头上,力道很重,戳得他的头往后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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