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顺着他的手势看向人群聚集的地方,叹了口气开始讲起来:“前一个小时,有个人匆匆忙忙从小区里跑出来,没看车,直接跑了过去,车一下子就撞过来了……人直接飞到天上再下来,我买菜回来的时候亲眼看到的,我心都跳出来了,可吓死我了……”
旁边有人接话,说警察都说了人都没气了。
另一个人说听说现在还没有找到家属,他口袋里面的手机都碎了,找专业人员开了半天还没打开。
舒钰低头透过人群的缝隙瞟到了地上躺着的那个血人。
看不清脸,那个人躺在血泊里一动不动,身体下面是一摊暗红色的血液,还在慢慢往外扩散。
舒钰的瞳孔缩了一下,然后又剧烈扩张开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炸开。
地上躺着的是舒知秋。
那件衣服他认得,那双手他认得,那个身形他也认得。
即使脸被血糊住了,整个人扭曲得不成样子,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舒钰往后退了两步,脚绊住了后面人的脚,整个人直直跌坐下去。
有人惊呼一声,一个阿姨立马把他拉起来,拍着他的后背叫他小钰,“小钰这是怎么回事,身体是不是不舒服?”
张老太也认出来了,她指着地上躺着的那个血人,嘴里念叨着说他不要脸,这是遭报应了,遭报应了啊。
听到报应两个字,舒钰想,是的啊,他活该。
他的死不赖任何人。
如果他不来找自己,如果他不抢自己的钱,如果他不那么自私,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他冲出那栋楼的时候在想什么?
想着回家数钱,想着下次再来找自己麻烦,想着怎么把剩下的血也吸干?
一切或许都是报应。
人在做天在看。
舒钰站在那里,看着地上那个一动不动的人,脑子里忽然浮现出很多年前的画面。
那时候他还小,舒知秋把他按在河水里,他的头被死死压在水面下,水灌进鼻子灌进嘴巴灌进肺里,他挣扎着想要抬起头,却怎么也挣不开那只按着他的手。
他要淹死自己,是真的要淹死自己,二姐在后面踹了舒知秋一脚,舒钰才抬起头呼了一口气,之后二姐把舒钰拖到岸边按出了他吸进肺里的积水。
那种濒死的感受他到现在还记得。
水灌进肺里的窒息感,胸口快要炸开的剧痛,还有那一刻心里涌起的恐惧和绝望。
现在舒知秋躺在那里,血从他身下流出来,流了满地。
舒钰发现自己没有任何伤心的感受。
最多的是惊讶,惊讶于事情发生得这样快,惊讶于那个刚才还在他家里耀武扬威的人现在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就像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过路人,一个他有点厌恶的陌生人。
他不是圣父,同情心不会到处泛滥。
舒知秋没有心,凭什么要求自己对他有心呢?舒知秋的恶行是数不清的,太多了。
那团身体蒙上白布抬上救护车的时候,他垂着眼睛,又想到那只大黄狗。
舒知秋把它踹进河里淹死,当晚拖回去让妈炖了锅狗肉。
他躲在屋里哭,不敢出去看,第二天吃饭的时候碗里被塞了一块狗肉,他恶心得吐了出来,被舒知秋按着脑袋往碗里怼,掐着脖子往嘴里塞。
他说你不吃也得吃,这可是肉,你一辈子都吃不起的好肉,让你吃一口都算是抬举你了。
那锅狗肉舒知秋吃了大半,一边吃一边说香,真他妈香,大黄狗的肉可太他妈带劲儿了。
舒钰站在原地,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他假想起那条狗临死前是不是也会挣扎,是不是也想从水里爬上岸,是不是也会用那种绝望的眼神看着岸上那个一次又一次把它踹回水里的人。
他不确定。
他只知道那个人死后,他心里一点波动都没有。
不关自己的事情,他转头离开。
刚迈出一步,整个人直直撞进一个人的怀里。
那人胸膛硬邦邦的,撞得他往后退了两步,额头磕在下巴上,疼得他皱起眉。
他下意识道歉,说完绕开就要走。
那人攥住他的手腕。
“去医院。”
三个字落进耳朵里,舒钰的动作僵住了,他抬起头,看到那张脸后浑身上下又开始发抖,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恐惧瞬间席卷了他,他的手指开始发凉,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像是有什么东西掐住了他的喉咙。
“你怎么阴魂不散的?”
宋逢低头看着他,他的眼睛格外幽深,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我都说了,我一直看着你呢。你在哪里我都知道。”
舒钰嫌恶地甩了两下他的手,没甩开。
那只手攥得不是很紧,可他怎么也挣脱不掉。
面对宋逢他总是有一股没由得来的害怕,这害怕理智不能够控制,是刻在骨头里的,是烙在记忆深处的。
被宋逢锁在出租房的那三个月,他见到了什么叫极端,什么叫暴虐。
宋逢会扇他巴掌,巴掌落下来的时候一点余地都不留,扇得他耳朵嗡嗡响,眼前发黑。
宋逢会饿他好几顿,让他饿到胃里像有只手在绞,饿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铁链拴在他脚踝上,磨得皮开肉绽,血和脓混在一起,把链子都染得锈红。
他连续几十天不见一丝光亮,只能用耳朵听,听宋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听锁链拖在地上的声音,听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呼吸。
宋逢会掐着他的脖子强迫他接吻,他咬回去,咬得满嘴是血,血液淌到领子里,弄得周围空气都是腥甜的,于是宋逢就继续扇他巴掌,扇到他再也没有力气咬。
被晏臻救出去后,因为长期没见过光,他的眼睛短暂失明了两个星期。
那两个星期里他什么都看不见,是靠声音和触感来感知这个世界。
晏臻就无微不至照顾了他两个星期,喂他吃饭,给他擦脸,陪他说话,告诉他别怕,他在这里。
舒钰太害怕宋逢了,他觉得宋逢这种人死都算便宜他了,宋逢和舒知秋没有任何区别。
宋逢在他眼里就像一头魔鬼,一个癫狂的疯子,一个永远都摆脱不掉的噩梦。
尽管后来宋逢出现在他面前时收敛了许多,说话的语气也软了不少,甚至还做过一些在他看来算是弥补的事情,可是那些伤害已经留下了,永远都弥补不回去了。
就像给人的伤害永远都是不可逆的。
伤害了就是伤害了,错了就是错了。
舒钰有时候想,宋逢大概永远都不会明白这个道理。
他那种偏执的脑子大概只会想,我对你好,你应该接受,应该原谅,应该像以前那样把我当好朋友。
他不知道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粘不回去,圆不了。
宋逢以后会后悔吗?
舒钰不知道。
“我自己去。”他挣扎着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我真的不想看到你。”
“你不抓走我的话,你就离我远一点好不好?我真的很累。”
宋逢的手劲大了一点,攥得舒钰那只被舒知秋踹过一脚的手臂疼得厉害。
他蹙起眉,整张脸都皱在一起,额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我自己去!你别出现在我面前好不好?你再这样我随时报警让警察过来抓你!”
宋逢低下头看着舒钰脸上混杂着痛苦和恐惧的表情,忽然伸出手拉着他的手腕一下子把他袖子卷起来。
整只小臂都是青紫色的,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手肘,颜色由深到浅。
皮肤肿得厉害,能看见毛细血管在皮下破裂后留下的痕迹。
宋逢盯着那只手臂,眉头拧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收紧了一瞬,又立刻松开了。
“陪你看完医生我就走,我说话算话,别激动好不好?”
舒钰用尽全力一把推开宋逢,推得宋逢往后退了两步才站稳。
舒钰吼道:“你滚开!你滚开!我不想看到你!永远都不想!”
吼完他转身就跑,跑得很快,头也不回。
第21章 撒泼打滚
舒钰手机上所有钱都被舒知秋转走了,一分钱都没有剩下。
他喉咙里泛着股血腥味,他想他现在真的算是个只有房子没有家的流浪汉了。
整个人可笑得要命。
二十好几的人了,有工作也有房子,却连吃饭的钱都得提前预支。
舒钰打开直播平台后台找到申请预支工资的入口,填了数字,提交,等待审核。
做完这些他把手机扔到一边,坐在地毯上,后背靠着沙发,抬手把上衣卷起来。
肚子上的青紫色斑斑驳驳的,一块一块连成片,舒钰低头看着那些淤青,用手指按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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