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医生戴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安静地看着他。
“坐。”
声音不高不低,带点凉意,又不让人觉得疏离。
舒钰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他把诊断证明放在桌上,推过去,目光落在医生白大褂上挂着的小牌子上:萧昀庭。
萧昀庭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诊断证明,拿起它,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放回桌上。
“舒钰。”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抬眼看他,“是本人吗?”
舒钰点点头。
“今天过来,是想要开药?还是想要聊一聊?”
舒钰张了张嘴,他想说开药,他本来就是来开药的。可不知道为什么,那个“聊一聊”落进耳朵里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跟人聊过了。
不是那种“今天吃什么”“身体怎么样”的聊,是真的聊。聊他在想什么,聊他为什么睡不着,聊他站在天桥上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看着萧昀庭那双琉璃色的眼睛,忽然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萧昀庭也不逼迫,作为心理医生,他很清楚病人的顾虑。不愿意说、不好意思说、开不了口——这些他都见过太多了。
有些人第一次来,坐满一个小时,半个字都没说出口,就算引导着,他们也不愿意说,他安静陪着,等他们准备好的那天。
萧昀庭站起身,走到角落的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温水,从抽屉里拿出小蜂蜜罐,往杯子里面加了勺蜂蜜,搅了搅,端回来,推到舒钰面前,杯子里面放着把勺子。
特别幼稚的勺子,尾端带着橡胶材质的蓝色喜羊羊,一看就是给小孩使用的。
“不需要有任何负担,我们只是聊一聊,就像跟朋友一样。聊聊最近怎么样?心情怎么样?”
舒钰捧着那杯水,杯子是温的,透过玻璃传到掌心。
其实一些事情,他对爱人都说不出来,更何况是朋友。
他很难对别人真正地敞开心扉。
把自己毫无保留地展现给别人,诉说自己的痛苦,那只会让他觉得自己很糟糕。
就像一台喷粪机一样,对着别人突突喷屎,自己难堪,也会把别人弄得特别恶心。
于是他捧着杯子,很久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舒钰缓缓开口了:“晚上睡不着觉,到药店买了褪黑素,但是吃了也没有用,我就是想晚上好好睡个觉。”
萧昀庭点点头:“嗯,那个药对你不太管用,我给你开点药,按照剂量吃,那样晚上入睡就会容易一点了。”
舒钰点了点头:“我会按照剂量好好吃药的。”
萧昀庭看了他一眼,眼睛里的光微微一动,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舒钰没有注意到,他低着头盯着蜂蜜水,其实他不爱吃药,也很少吃过药。倒不是说他很少生病,而是小时候生病了根本就不受重视,都是硬熬过去的。
一个普普通通的小感冒,明明吃药几天就好了,他得难受半个月或者一个月。还有发烧,明明打一针或者吃了退烧药就好了,没有药给他吃不说,他还要顶着烧昏的脑袋下地里干农活。
最后烧晕在地里,等醒过来烧就退得差不多了,他又从地上爬起来,背着装满豆角的袋子回家。
回到家,被骂为什么回来这么晚,是不是在地里偷懒了。
长大后仍是如此,他对自己的身体毫不在乎,仿佛身体不是他的一样,病了就挺,挺着去兼职,挺着去上班,挺不过去也得挺,因为他没有倒下的资格。
后来晏臻发现他有病不治,气得脑袋都发热了。
那是还在上大学两个人合租的时候。
一个晚上,舒钰从外面兼职回来,脑袋发涨,太阳穴突突地跳。他跟往常一样没当回事,推开门的时候,晏臻正在厨房里忙活。
晏臻哪里会做饭,他系着围裙,面前摆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做菜的视频。灶台上堆满食材,案板上的肉切得大小不一,旁边还有一堆剥到一半的蒜。
舒钰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脑袋晕得厉害,可强装镇定了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他摘下小挎包,走过去从后面环住晏臻的腰。
“又在做难吃的饭了?”他把脸贴在晏臻后背上,声音闷闷的。
晏臻正盯着视频里的步骤,被他一抱,手抖了一下。他关掉视频,转过身把舒钰圈进怀里,低头就要往下亲。
“哪里难吃了?嗯?肯定是嘴不对,我亲亲看……”
舒钰心里一惊,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感冒,万一有传染性怎么办?他偏头躲开,伸手撑住晏臻的脸,把他往外推了推。
“这里是厨房,正做着饭呢。”
晏臻满脸不在乎,他抬手捧住舒钰的脸颊,拇指在他颧骨上蹭了蹭。
“厨房怎么了?”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点笑意,“我还想在厨房上我们家可爱的小舒钰呢,多有情趣,你说是不是?看着你坐在料理台上抱着我哭……”
“不要……”
不等舒钰拒绝,晏臻就捏着他的下巴强势地吻了下来。
舒钰的瞳孔骤然放大,他被按在料理台边,后背抵着冰凉的台面,晏臻的唇不管不顾压下来。他想推开他,手抵在他胸口,却被他一把攥住手腕。
“唔——”
他挣了一下,晏臻反而把他箍得更紧了,那条手臂勒在他腰上,勒得他有点疼。
晏臻终于松开他的唇,却还是贴着,呼吸交缠。
“为什么不让我亲?”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委屈,又带着一点不满,“嗯?小钰不喜欢我了吗?”
他低头,又要亲下来,舒钰猛地抬手捂住他的嘴。
晏臻的动作顿住了,舒钰看着他,那双眼睛因为发烧有点湿,眼尾泛着红。他没说话,捂着晏臻的嘴轻轻地摇了摇头。
晏臻的眸子一下子就黑了,他平常是温柔的,可占有欲也是真的强。看到舒钰抗拒,他心里那股火一下子就烧起来,他拉过舒钰的腰,把他按在料理台上,掐着他的脖子又亲了下去。
这次比上次更凶,舒钰的脑袋本来就难受,被他这么一亲,更是上气不接下气。
他觉得自己整颗脑袋都胀红了,呼吸被夺走,意识都有点模糊。晏臻的唇舌滚烫,像是在宣示主权,又像是在惩罚他的抗拒。
不知道过了多久,晏臻终于松开他。
舒钰喘着气,眼前有点花,他扶着料理台稳住自己,然后第一件事,就是抽了几张纸巾,抬手给晏臻擦嘴。
晏臻皱眉:“干什么?”
舒钰没说话,他擦完嘴,又去拿杯子,倒了一杯水递到晏臻面前。
“漱漱口。”声音有点哑。
晏臻看着他,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又不嫌弃你。”他说,“我不漱口。”
舒钰脑袋晕乎乎的,听不太清他在说什么,固执地把水杯举着,往晏臻嘴边送。那双眼睛因为发烧有点迷蒙,可里面那股执拗的劲头还在。
看着舒钰那副迷迷瞪瞪的样子,晏臻突然伸手摸他的额头,手背刚贴上去整个人就僵了一下。
“操。”他低骂一声,“这么烫!”
舒钰眨了眨眼睛,还没反应过来,晏臻已经冲进屋里翻出了体温计,他一把拉过舒钰,把体温计塞进他腋下。等待的时间里,他站在旁边,脸色沉得像要下雨。
体温计拿出来一看,四十度。
晏臻的脸彻底黑了。
他一句话没说,关了烧水的锅,转身就走过来,舒钰还没明白他要干什么,整个人就已经被他打横抱了起来。
“晏臻——”
“闭嘴。”
晏臻抱着他下楼,步子迈得又大又急,舒钰被他箍在怀里,能感觉到他胸腔里的心跳,又快又重。他想说自己能走,可看到晏臻那张黑下去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塞进车里,发动引擎,一路飞驰到医院,从家到医院,二十分钟都不到,舒钰就已经坐在诊室里打上了针。晏臻跑前跑后,挂号、缴费、开药,一张脸从头到尾都绷着,一句话不说。
打完针,他又把舒钰抱回车上。
回去的路上,车里安静得可怕,晏臻盯着前方的路,目不斜视,嘴唇抿成一条线。舒钰偷偷看了他好几眼,想开口说点什么,可每一次都被那股低气压堵了回去。
车停在楼下。
舒钰扶着车门下车,脚刚落地,整个人就又腾空了,晏臻把他拦腰抱起,扛在肩膀上,大步往楼上走。开门,进屋,直奔卧室,他把舒钰放到床上,拉过被子把他严严实实地裹起来,边角都掖好,裹得像个粽子。
然后他转身出去了。
舒钰躺在床上,听见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锅碗碰撞,水声,火声。过了很久,晏臻端着一碗粥和一碟小菜走进来。
那时间晏臻的厨艺没现在好,粥熬得有点稠,米粒都开花了,上面浮着一层米油,小菜是清炒的土豆丝,切得粗细不一,有几根还带着没炒开的生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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