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在这六年时间里他在晏臻面前活成了一个人,而不是一个血包,一个没人要的扫把星。
可是现在,他要继续活下去就要往前看。
活还是要活下去的,没有晏臻他还有他自己,他并非一无所有,他有工作,有一副还能治的身体,他还有力气往前走。
他决定明天晚上去医院挂诊,预约心理医生,然后辞职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去,好好生活下去。
那里没有替身,没有逼迫,更没有没完没了的催债。
回到家里他把鸡蛋整整齐齐放进冰箱,把巧克力收进抽屉,把苹果和香蕉摆在果盘里。
然后他煮了两颗鸡蛋,让人惊喜的是这两个鸡蛋他全吃了,吃完又拆了一根火腿肠也吃干净了。
胃里有点堵,那些食物堆在里面,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他坐了一会儿,等着那股想吐的冲动过去。
劲儿来了,又走了,还好没有吐。
把厨房收拾干净后走到窗边的桌子前,打开台灯摊开教案本,开始准备明天的课。
他要麻痹自己,告诉自己大脑他一点也不在乎。
好多人都有失恋的经历,这是正常现象,何况他和晏臻在一起的时候,确实是发自内心的开心,活了二十五年,跟晏臻在一起的六年是他最开心的六年,那是赚到了。
嗯,是赚到了。
写完教案,舒钰站起身从床头柜上拿起那瓶褪黑素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明天,他要去医院开安眠药,不是褪黑素那种可有可无的东西,是真正的、医生开的、能让他睡着的药。
他要好好睡觉,好好吃饭,好好治病,还他要好好生活。
早上舒钰到办公室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的办公桌上堆满了东西:五颜六色的零食包装袋,手折的千纸鹤,还有好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他走近了,拿起一张打开,上面写着:“舒老师,祝你早日康复!”
他又打开一张:“老师,我们等你回来上课!”
再一张:“舒老师要快点好起来呀!”
他捧着那些纸条,站在办公桌前,愣了很长时间。
心里暖乎乎的,那种暖意从胸口漫开,漫到四肢,漫到眼眶,他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潮意逼回去。
他把那些纸条收好,放进抽屉里,然后想起昨天买的巧克力,拿出两颗放在刘翠兰桌上。
“刘老师,谢谢你昨天帮我代课。”
刘翠兰正埋头批作业,闻言抬起头,看见那颗巧克力,眼睛立马眯成两道缝。
“哎呀,谢谢谢谢你呀舒老师!这个牌子的好吃,我女儿也爱吃这个。”
她捏着巧克力,目光落在舒钰脸上,那张脸还是好看的,可是下巴尖了,颧骨也突出了,皮肤白得有些过分。
“舒老师,”她皱起眉,“你要好好吃饭啦!看看这张这么漂亮的脸蛋,都瘦得脱相了。”
她说着,把自己桌上那个没吃的包子拿起来,塞进舒钰手里。
“是不是早上没吃饭?我还剩下一个包子,给你吃!”
“……谢谢刘老师。”
他回到自己座位上,把包子吃了,皮软,馅香,是肉包子,他慢慢嚼着,觉得这个包子真好吃。
上课铃响的时候,他走进教室。
刚一进门,底下就响起一阵小小的欢呼,好几张脸冲他笑,有人小声说“舒老师来了”,有人朝他挥手,他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一张张年轻的脸,觉得嗓子有点紧。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上课,学生们都很热情,比平时更热情,回答问题的时候手举得高高的,做练习的时候格外认真,下课铃响的时候还有人喊“怎么就下课了”。
舒钰看到他们这个样子说实话心里还是有些难受。
昨天晚上睡觉前他和校长发了很长的一段话点明要辞职,校长不希望自己学校流失了一个好老师,可舒钰又是实实在在病了,最后校长松口应允。
辞职信他已经写了,只需要去办理相关手续。
他站在讲台上,等底下的骚动安静下来才开口:
“同学们,老师有一件事要告诉大家,我要辞职了。”
话音刚落,底下就炸了。
“什么?!”
“老师不要走啊——”
“你是我这辈子遇到过最好的老师了!”
“别的老师给我讲这么复杂的物理,我都听不懂……”
“老师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上次我物理单科进步,还被我家长夸了呢!老师……”
“为什么辞职呀?”
哀嚎声一片,有几个女生的眼眶都红了,坐在第一排的那个小姑娘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舒钰站在讲台上,看着他们。
他抬起手拍了拍,底下的声音渐渐小下去,最后安静下来。
“我也很想陪大家到毕业,我也知道你们很辛苦,我也是从这个时候过来的。”
“但是我生病了。身体不舒服,不能陪大家了。”
“我想要找一个地方,慢慢养病。之后等病好了,或许我就回来了。又或许不回来。”
“人这一辈子这么长,谁会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呢?”
他收起教案,朝他们笑了笑。
“下课。”
舒钰彻底走完离职流程回到办公室整理自己东西的时候,好多老师都是懵的。
他抱着一只纸箱,把抽屉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里放,那沓学生写的小纸条,他收在最上面,几本教案,一支用了很久的红笔,一个印着物理公式的马克杯。
东西不多,收拾的很快。
办公室里的目光一道道落在他身上。
舒钰讲课讲得不错,这是大家公认的,在新人老师里面,他算是特别拔尖的那一批了。
再教一段时间,或许就能升职,年级组长之前还提过,说下学期让他带重点班。
所以他收拾东西的时候,一个接一个的老师凑过来问:
“舒老师,怎么突然要离职啊?”
“是有什么别的发展吗?”
“还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舒钰把最后一本书放进纸箱,抬起头笑了笑。
“压力大吧,”他说,“想出去散散心,放松放松心情。”
教高三的那个年轻老师眼睛亮晶晶的,凑过来接话:“我也觉得压力好大,唉。但是我没有勇气,我也想出去转转,但是正处于紧要关头,我觉得我出去转转压力更大……”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里带着点羡慕,又带着点无奈。
另一边,几个上了年纪的教师不太认同地摇起头来。
“年轻人要好好珍惜当下的机会啊,”其中一个推了推眼镜,语重心长,“趁年轻就应该好好拼搏。压力嘛,只是一种情绪,调整一下就好了。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山重水复疑无路……后面是什么?”
舒钰接话接得很自然:“柳暗花明又一村。因为我现在做的,可能就会柳岸花明,我不会后悔。”
刘翠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捏着那个巧克力包装纸,愣愣看着他,早上还笑嘻嘻地给他送包子,下午他就辞职不干了,太突然了。
其实不光他们觉得突然,舒钰自己也觉得突然。
脑子一热,把这份追求了这么久的工作给辞掉了。
舒钰抱着纸箱站在办公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坐了快两年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桌面上。
他想起当年得到这份工作有多不容易。
一次又一次的面试,一轮又一轮的选拔,查攻略,做题,翻烂了高中物理教材,一个学校又一个学校地跑,简历投出去几十份,大部分石沉大海。
从最开始的月薪两千实习,到正式工作,再到成为物理组内老师的小组长。
一步一步走过来,升上来,太不容易了。
现在几张轻飘飘的纸张,把他所有的努力都击碎了。
可是他并不觉得伤心,反而有种解脱感。
终于可以稍微松口气了,他想。
第13章 好好治病
医院。
他从口袋里掏出诊断证明,对折过几次的纸张有些软了,边角起了毛。
拿着它在一楼大厅的导诊台问清楚了心理科的位置,坐电梯上了七楼。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小车经过,轮子碾过地板,滋滋啦啦。
在705门口停下来,敲了敲门。
“进。”
心理医生姓萧,特别年轻,看起来有些冷淡,奔三十的样子。
那张脸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说是混血吧,五官的轮廓又带着明显的东方韵味;说不是混血吧,那双眼睛的颜色又太特别。
蓝与绿之间的一种颜色。
像琉璃珠子,又像某种深山里才有的湖水,好像阳光照进去会折射出幽微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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