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钰没有回答他,那双眼睛已经冷下来了,冷冰冰地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他握着褪黑素,从地上站起来掏出钥匙开门。
晏臻想跟进去,这时楼梯口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表哥。”
姜钰禾穿着银色长裙,踩着细高跟从楼下走上来,她站在楼道昏黄的灯光里,脸上带着得体的笑。
“我在下面等了你好久,这么久你都不下来,所以我就上来了。”
晏臻愣住的那一瞬间舒钰已经把门关上了,门板在他面前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晏臻站在门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他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血痕。
姜钰禾走到他身边自然而然挽住他的手臂。
“走吧,表哥。”她笑着说,语气温柔,“人家都关门了,你还站在这儿干什么?”
他转身跟着她往楼下走,一步,两步,三步,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扇门,楼道里的灯灭了。
第8章 十恶不赦
晏臻跟着姜钰禾到楼下,小区的路灯不知道坏了多久,昏昏沉沉的光线照得树影暗绰绰的,像一团团模糊的墨渍洇在墙上。
宋逢就靠在其中一面墙上。
斑驳的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黑的水泥,他一条腿微曲,后背抵着墙,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松弛得像是在等人。
楼道口漏出来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块青紫的嘴角照得分明,看见晏臻下来,宋逢微微偏过头,目光从晏臻脸上滑到姜钰禾挽着他的手臂上,又从那里滑回晏臻脸上,然后他挑起一边眉毛,嘴角扯出一个笑。
笑容很浅,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点,不小心牵动那块青紫让他疼得眯了一下眼睛,可他还是在笑。
像挑衅,又不像。
晏臻看到他五脏六腑像被火燎过一样烧得生疼,他攥紧拳头把骨节捏的咔咔作响,他想冲上去再揍他几拳,把他那张脸揍烂,把他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打碎。
刚才那两拳根本不够,远远不够。
姜钰禾温热、柔软、带着淡淡的香水味的手臂还挽着他,那味道钻进他鼻腔让他一阵反胃。
他侧过头压低声音:“松手。”
姜钰禾收紧了手臂,仰起脸冲他笑了笑:“表哥,咱们该走了,司机还等着呢,我们还要选婚礼穿的礼服。”
宋逢看着他们头挨头低语的样子笑容又深了一点。
他从墙上直起身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经过晏臻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晏臻能闻见他身上的血腥气,那气味混着楼道里潮湿的霉味,让晏臻想起刚才那一幕:舒钰蜷缩在墙角,满脸是泪,手里攥着那瓶褪黑素。
宋逢偏过头,凑近他耳边,用轻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他现在怕你,比怕我还多。”
晏臻的瞳孔骤然收缩,宋逢退后一步,又露出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他抬手,用拇指蹭了一下嘴角的青紫,看了一眼指腹上沾到的一点血迹,然后随手往墙上一抹。
“改天见,我会好好陪着他的。”他说。
他转身沿着那条昏暗的小路,慢慢走远了,背影融进树影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晏臻站在原地浑身僵得像一块石头,姜钰禾拽了拽他的袖子:“表哥?”
他抬起头看向三楼那扇窗户,窗帘拉着,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舒钰一个人在里面,可能还攥着那瓶褪黑素。
不知道在哭还是就那么坐着,他想冲上踹开那扇门把舒钰抱进怀里,告诉他他不是替身。
“还在想他吗?表哥?”
姜钰禾的声音轻轻的,她松开挽着晏臻的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路灯昏黄,光线不够亮,她便把手举高了些,凑到光底下好让那片伤疤看得更清楚。
那是烫伤的疤痕,皮肤皱起来,颜色比周围深一块浅一块,边缘不规则,像一张被揉皱又勉强展开的纸。
“很难看,是不是?”她说。
晏臻看着那片伤疤没说话,姜钰禾似乎也并不在意他回不回答,她端详着自己的手背道:“他那张脸有四分之一像我。”
“你说,我把他整张脸都弄成这个样子,怎么样?”
她歪了歪头,嘴角弯起来,笑得天真无邪。
“我从来没有强迫过你,表哥,从来都没有。你可以不答应和我联姻的,完全可以不答应。我不会伤害你的,表哥。”
“我只会针对你在乎的人,你很在乎他吗?嗯?”
晏臻的拳头攥紧了,骨节咔咔作响,他盯着面前这个女人,这张脸,他小时候见过,那时候她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她会跟在他身后喊表哥,表哥,跑得太快会摔跤,摔了也不哭,自己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继续追。
那是十六年前的事了。
她走丢那年八岁,他找了她很久,久到所有人都说,别找了找不到了,说不定早就死到了哪个小山沟里面。后来他真的不找了,他以为她死了,或者被哪个好人家收养了,过上了他不知道的生活。
他没想到她会回来,更没想到她回来的时候会变成这样。
“如果我没有走丢,没有<a href=Tags_Nan/ShiYiGeng.html target=_blank >失忆</a>,那么你今天在乎的人,就是我。所以我针对你在乎的人,有错吗?是他们抢走了你对我的在乎。”
“疯子。”他低声骂了句,从她身边擦过去,径直上了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夜色里炸开。姜钰禾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轿车启动,驶出小区,尾灯消失在路口。
她低下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伤疤在路灯下格外清晰。
晏臻一路把车开到南城公园,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等回过神来的时候,车已经停在了那条熟悉的林荫道旁。
熄了火,四周安静下来,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声,他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筋脉绷紧,胸腔里有一团火一直在烧。
从肺腑烧到喉咙,烧得他喘不过气。
他是晏家独子,可从那次出柜开始,他爸就当没他这个儿子了,那个男人年轻时风流成性,外面不知道有多少私生子。
如今上了年纪,居然还在和他妈拼二胎,指望着再生一个出来,好把家产留给真正的继承人。他无权无势,自己创办的那家小公司,在姜家那样的庞然大物面前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姜钰禾是一个月前回来的,他记得那天阳光很好,他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会,手机震了一下,看到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表哥,我是钰禾,我回来了。”
他愣在座位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那个小时候跟在他身后、甜甜喊他表哥的小女孩,那个因为他走丢、失踪了十四年的妹妹,那个压在他心口十四年的负罪感的源头回来了。
他那天晚上回家时,舒钰正趴在台灯前写教案,他走过去,低头吻他的侧脸,然后把他抱起来按到床上,他的手探进舒钰的衣服下摆,摸 着他精瘦的腰,心里涌动着一种近乎亢奋的情绪。
“怎么今天这么开心呀?”舒钰被他吻得喘不过气,笑着问。
他把脸埋进舒钰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小钰。”
“嗯?”
“我的罪恶感好像消退了,困扰我十四年的罪恶感,压在我肩膀上那么久的负罪感,好像轻了。”
舒钰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那双手柔软温热,一下一下,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野兽。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种感觉,十四年了,他每天晚上闭上眼睛,都会想起那个午后,那个她消失不见的午后。
可是她回来了,他想他可以给她很多很多钱,每年包很大的红包,会祝福她遇到合适的人,成为她最好的哥哥,会弥补她所有。
他想,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但他远远没有想到,姜钰禾会变成这个样子,相隔十四年的第一次重逢,是在一家咖啡馆,姜钰禾独自约他出来的。
晏臻那天提前到了半小时,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只包装精美的礼盒,里面装着一条蒂芙尼的项链,他挑了很久,想着她小时候喜欢亮晶晶的东西,现在应该也还会喜欢。
她来的时候,他站起来笑得那样开心。
“钰禾。”
他喊她的名字并且把礼盒推过去,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接。
接着她从包里掏出一沓照片扔在桌上。
一张一张,散落开来。
有他在吻舒钰的,有他和舒钰约会的,有两个人牵着手走在街上的,有舒钰坐在副驾驶、偏过头对他笑的,有镜头隔着玻璃窗,拍到他从身后抱住舒钰,下巴抵在他肩窝里。
晏臻的笑容僵在脸上。
姜钰禾坐在他对面眉眼弯弯地看着他,她的眼睛和十四年前一样,还是那么圆那么亮,可眼神不一样了,那里面没有小时候的天真和依赖,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看不透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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