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个人在田埂上跑,在河沟里摸鱼,没人管他,后来有一天,他在村口的垃圾堆旁边捡到一条狗。
那条狗浑身是泥,瘦得皮包骨头,趴在那里奄奄一息,他把它抱回去用自己省下来的馒头喂它,用一点一点攒下来的零花钱买自己不舍得喝的纯牛奶给它喝,用晒干的稻草给它垫了个窝,于是在爱的包裹下,瘦弱的小狗活了。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有一个东西是完完全全属于他的。
小狗很听话,他走到哪儿走它就跟哪儿,他叫它坐下它就坐下,他让它别动它就一动不动。
晚上他睡在稻草铺的床上,狗就蜷在他脚边,暖烘烘的一团,他摸着狗的头,狗舔他的手,他想这样就够了,他什么都不想要了,只要这条狗一直陪着他。
可后来它长大了开始往外跑,一开始只是在家门口转悠,后来跑得越来越远,有时候一整天都见不到影子。
宋逢怕它不回来,害怕它在外面被人打,被车撞,被别的人捡走,所以他买了一根链子,把狗拴在院子里。
可那只狗开始叫,白天叫,晚上叫,叫得嗓子都哑了,他不懂,他对它那么好,它为什么要叫?
为了跑,脖子都被链子勒出了血印子。
“后来它死了。”宋逢说,“拴在那根链子上饿死的,我忘了喂它。”
“不是真的忘了喂,因为我靠近它的时候它咬我了,张口一嘴咬在我腿上怎么也不肯松嘴,血淋淋的一大片伤口,我发现它恨不得咬掉我一块肉。我生气了,很生气很生气,所以我故意不喂它。”
“它只要乖一点,只要乖那么一点点就好了……”
舒钰看着他,实际上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在宋逢怀里一下又一下的颤抖。
“我在想是不是它不跑一切就会好了?”
“所以你跑什么?”
他的声音很闷,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我对你不好吗?我给你吃给你穿,我把你当宝贝一样供着,你跑什么?!”
舒钰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了。
他想说你那不是对我好,他想说你只是把我当成那条狗,他想说真正的爱不是这样的,不是囚禁,不是控制,不是把我锁起来不让任何人靠近。
不是狗不跑就好了,是宋逢的不把它栓起来就好了。
可是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宋逢是真的不懂。
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人教过他什么是爱,他被遗弃,被当成累赘扔来扔去。
唯一属于他的东西,是一条死在他面前的狗。
他以为爱就是攥紧,就是不让任何人抢走,就是把那个东西锁在身边,这样它就不会死。
他那些病态、扭曲、让人窒息的手段,在他自己那里也许是他唯一懂得的表达方式。
舒钰闭上眼睛:“宋、宋逢……可我不是那条狗。”
宋逢没有说话。
“我是人,”舒钰说,“人会喘不过气,人会想逃,人会越关越疯,最后死掉。”
他感觉到箍着自己的手臂收得更紧了,紧得肋骨都开始发疼。
“我相信过你的,我有把你当朋友的,真的……”
一开始也信你,你帮我交学费的时候,你替我揍那个老板的时候——我以为你是我朋友,我以为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会站在我这边。
“可是你把我关起来了,你把链子拴在我脚上,你让我分不清白天和黑夜,你让我觉得自己就是一条狗。”
“可我不是!我不是!!”
一滴眼泪从他眼角滑落,砸在宋逢的手背上。
宋逢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那点湿润,目光落在地上那瓶药上,他弯腰捡起来,在昏暗的楼道灯下眯着眼睛辨认。
“褪黑素?”
他念出那三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是什么情绪,然后他抬头,看向已经哭成一团的舒钰。
舒钰蜷缩在墙角,肩膀一抽一抽的,整张脸都埋在膝盖里,只露出湿漉漉的睫毛和红肿的眼眶。
宋逢把那瓶褪黑素塞回他手里,大手覆在外面包裹着他冰凉的手指。
“他跟你分手了,你睡不着觉?”
舒钰没理他,他再一次崩溃了。
眼泪哗啦啦往下流,怎么止都止不住,他不是因为宋逢的问话才哭的,他只是忍不住了。
那些压在心底的东西,那些他以为已经咽下去的委屈、绝望、恐惧,此刻像溃堤的洪水,全涌了出来。
宋逢抬手,抹去他脸上的泪水。
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指腹粗糙,蹭过皮肤的时候带着一点刺痛,可他一下一下抹着,没有停。
最后干脆捧住舒钰的脸,拇指按住他湿透的眼角。
“哭什么?”他问。
“……害怕。”
他真的害怕,害怕这个跟鬼一样的男人,害怕他眼里的偏执,害怕他手心的温度,害怕他说过的那些话——你现在逃到哪里我都知道。
宋逢看着他,楼道里的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光影交替里,舒钰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现在走。”宋逢说。
他松开手,站起身,舒钰愣愣地抬头看他。
“但我还会来的。”宋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落在他哭红的眼睛上,“你只要记得我现在允许你逃,不过你逃到哪里,我都知道。”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叠纸,低头擦掉自己手背上沾到的眼泪,然后弯下腰把那张纸按在舒钰脸上,一点一点把他满脸的泪痕擦干净。
擦不完,越擦越多。
舒钰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刚擦掉又涌出来,宋逢的动作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突然,一道黑影从楼梯口冲了过来。
一只手攥住宋逢的领子,猛地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下一秒,拳头狠狠砸在他脸上。
一拳、两拳。
宋逢的鼻血当场喷涌出来,溅在惨白的墙面上,溅在那个人的袖口上。
是晏臻。
他站在楼道昏暗的光线里,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攥着骨节上沾着血,他的目光越过宋逢,落在墙角那个蜷缩着的人身上。
他浑身都在发抖,脸上的泪水还没有干,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他看着晏臻,像是没反应过来又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晏臻一把推开宋逢,走过去蹲在舒钰面前。
舒钰愣住了,他看着晏臻那张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握紧手里的褪黑素,把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若是换作以前,他受了这么大的惊吓,一定会扑进晏臻怀里,把眼泪蹭得到处都是,他会让晏臻安慰他,给他做一大桌子好吃的,他会窝在沙发上,等晏臻端着一碗热汤过来,吹凉了递到他嘴边。
还要仰头向着晏臻索吻,把他的唇吻的水红。
可是现在一切都变了,他不再是晏臻的男朋友了。
他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
“你怎么回来了?是来找我索要这个房子的吗?”
晏臻看到他这个样子,心疼得像是被人攥住了心脏,他伸手想摸摸舒钰的脸颊,抬起手才发现自己手上有血,他把手背上的血蹭到衣服上,蹭干净了才又伸手去碰他。
舒钰偏头躲开了。
“你要房子的话,我搬出去住就好了。”他说,“不过我跟你不一样,里面的东西我还是要的。”
晏臻的手悬在半空,慢慢收回来,他低下头看见舒钰手里攥着的那瓶褪黑素,盯着那瓶药看了很久,喉结滚动了几下。
“房子我不要,我给你,算是给你的补偿。”
他顿了顿。
“小钰,你能不能……等等我?”
舒钰安静地看着他。
很奇怪,面对宋逢的时候,他怕得要死,崩溃得不成样子,可面对晏臻,他反而很平静,他不想让晏臻看到自己因为他变得这么糟糕的样子。所以他反而能够很<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地说出口:“哦,我不是替身吗?她不是回来了吗?要我还有什么用处?”
晏臻猛地摇头,他想说不是的,他想说他不是替身,从来都不是;他想说他是被迫的,他现在不能脱身,姜钰禾的人就在附近;他想说他已经想好了和他远走高飞的办法,只要他等等,再等等,等他的计划全部落实,他就带他到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好好生活。
可是他不能说,因为还有计划失败的可能……
那两个保镖就在楼下,他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眼睛里,何况姜钰禾一直亲自跟着他。
都这个时候了,他不能有一丝差错。
他伸手想要抓住舒钰的肩膀,想要用这个动作告诉他点什么——可舒钰就是不让他碰到。
他躲开他的触碰,仿佛那是什么十恶不赦的脏东西。
晏臻的手再次悬在空中。
所有憋在心里的话,最后只能化作一句:“最后再相信我一次,好不好?你不是替身……”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