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养过一条狗,宋逢说,那条狗不听话,他其实开始也没想时时刻刻拴着它,可一不拴,它就跑,不仅跑,还会对别的人摇尾乞怜求食物。


    是自己喂它喂的不够多吗?是自己给它吃的不够好吗?是自己虐待它了吗?


    明明是自己的狗,为什么要对别人摇尾巴。


    他像拴狗一样,把舒钰拴了起来。


    关在狭小、阴暗、潮湿的出租屋里,他要舒钰听话,要舒钰爱他,要舒钰心里只能装他一个人。


    爱他,那就只能看他一个,他给舒钰打造了一个全封闭的鸟笼,以为这样就能永远留住他。


    可他不知道,鸟关久了会死。


    舒钰想,他不要回去,他不要见宋逢。


    可手机上的消息还在往外跳。


    “舒钰,他都不要你了,我要你。”


    “你不回来,我现在就去抓你。重新关起来,关到死。”


    “这下没有人会来救你了。”


    ……


    他盯着那几行字,手指冻僵了一样。


    很久之后,他慢慢站起来,瘦长的手指攥着栏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从桥上下来、又是怎么走回家的。


    他走得很慢。


    慢到路灯在他头顶一盏一盏亮起来,落在他肩上的光是暖黄色的,却没有温度,他整个人都是冷的。


    回到家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个人。


    那人靠在大门旁边的墙上,单手插兜,另一只手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听到脚步声,他微微偏过头,狭长的凤眸在路灯下折出一层薄光。


    宋逢。


    他把烟收进口袋,直起身,朝舒钰走过来。


    舒钰没动,不是不想逃,是腿不听使唤。他看着那个人一步步逼近,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跳的节拍上,他想喊,喉咙像被堵住了,他想退,脚底像生了根。


    宋逢在他面前站定。


    中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他比舒钰高大半个头,此刻垂下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瘦了,瘦的太多了。”他说。


    语气平淡,听不出来是真心还是嘲讽。


    舒钰咬紧牙关,逼自己开口:“关你什么事?!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宋逢微微侧过脸,视线落在舒钰那张苍白的脸上,淡淡道:“晏臻不是不要你了吗,你还有哪里能去。”


    不是疑问,是陈述。


    舒钰的眼眶倏地红了,眼圈红了一大片,他死死咬着嘴唇,把那点酸涩逼回去,一字一顿:“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宋逢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


    笑容太浅,眼底一丝笑意都没有,他往前迈了一步,舒钰下意识后退。


    一步接着又一步,直到后背抵上冰凉的墙。


    宋逢的手撑在他耳侧,俯下身来。


    “你被晏臻捡走之前,是谁先认识你的?”他的声音像砂纸打磨过木面,粗粝、缓慢,“是谁陪你熬过大一的?是谁帮你交过学费的?是谁把你当好朋友的?”


    舒钰的呼吸突然变得又浅又快,他不去看那双深色的眼睛,于是视线下移盯着宋逢衣领上的一颗纽扣,声音发着抖:“你那是陪吗……你那是……”


    “我那是喜欢你!”宋逢截断他。


    他的拇指抵上舒钰的下巴,逼他抬起头来正视着自己。


    “我关着你,是喜欢你,就连最后晏臻发现你,放你走也是我允许的,那也是因为喜欢你,你以为我没有办法阻止你们离开吗?我蹲了半年看守所出来,没去找你麻烦,也是喜欢你。”


    舒钰用力别过脸,甩开他的手。


    “你那不是喜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干涩,破碎,“你只是想要一个东西,攥在手里,弄坏了也不让别人捡走。”


    宋逢没说话。


    他就那样看着舒钰,那双深色的眸子像要把舒钰给吸进去,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


    舒钰看着他那个样子突然就想到了被关在出租屋的那段时间,他拉着门锁想要逃跑用力拍门求救被宋逢抓包后,和那个时候的眼神一模一样,仿佛他下一秒就会一拳朝着自己挥下来。


    他靠着墙,大口喘气,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劈下来,把宋逢脸上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他看不清那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


    “你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宋逢说。


    语气平平,不是在问他。


    舒钰没有回答,他的后背抵着墙,凉意从墙体渗进肩胛骨,他攥紧自己的袖口,用力的指节发白。


    宋逢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刀锋划过冰面,留不下一丝温度。


    “或许你说得对,”他说,“我就是想要一个东西,攥在手里,弄坏了也不让别人捡走。”


    “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好的时候是我一个人的,坏的时候也是我一个人的。”


    “无论我想要的那个东西怎么样,我都不会放弃!不会妥协!甚至抛弃!”


    宋逢站在惨白的灯下,脸上的神情忽然变得很陌生。


    舒钰害怕,怕到了骨子里,宋逢就是一疯子,他是不会抛弃,但是他会变着法子去折磨。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发颤,躯体慢慢僵化,他想逃,想一个人待着,可他身后是墙,他退无可退。


    褪黑素从口袋里面滚出来落在地上。


    吧、嗒。


    脚踝上锁链碰撞的声音。


    第一次逃跑失败后,宋逢给他拴上的那根链子,脚踝被冰凉的金属牢牢束缚着,屋子里面乌漆嘛黑,什么也看不见。


    窗户被废旧报纸糊了一层又一层,没有一丝光线透进来,他分不清白天和黑夜,只能靠宋逢送饭的次数来数日子。


    他颤抖着,身体带动链子发出细碎的声响。


    吱——


    大门被推开,脚步声由远及近。


    舒钰坐在地上,抱着小腿,蜷缩着往后挪,挪到墙边,再移到墙角,直到退无可退,链子上的铃铛随着他的移动哗啦啦响,尽管什么也看不见,宋逢还是知道他的方向。


    运动鞋碾在地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猫步,像狩猎者靠近猎物之前的最后一段路。


    当那双运动鞋停在他面前的时候,舒钰就知道他逃不了了。


    他伸出手抓住宋逢的裤腿,喉咙里发出的声音破碎、颤抖:“求求你……宋逢,你放我出去好不好?”


    黑暗中传来一声低低的笑,宋逢弯下腰,一只大手覆盖在舒钰的脑袋上,舒钰仰着头,泪水流了满脸,他什么也看不见,跟瞎了一样。


    放在他头上的那只手忽然收紧,头发被紧紧攥住,然后一把将他从地上扯了起来,宋逢温热的呼吸扑到他脸上。


    “哭什么?”他的声音就在耳边,“你到底在哭什么?”


    “我想出去……”


    拽着他头发的手狠狠往上提了一下,又落在他后脑勺上,把他按向自己,鼻息相缠,呼吸交叠。


    “你知不知道我喜欢你?”宋逢问,“我爱你啊,为什么要跑?”


    他那只手下移捏住舒钰的后颈,另一只手捏着他的下巴,把唇印了上去。


    舒钰恶心得要吐了。


    他张嘴就咬,恶狠狠的,没有任何一丝留情,血腥味在唇齿间炸开的瞬间,他以为宋逢会退开,可是没有。


    宋逢像感受不到痛的野兽一样,瞳孔骤然放大,然后吻得更深,于是舒钰继续咬,眼泪的咸涩和血液的腥甜混合在一起,他能尝出来宋逢的嘴唇伤得很重。


    可那个人就是不放手。


    终于,宋逢攥着他的脖子把他拽开,下一秒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那一巴掌太狠了,舒钰的半张脸瞬间麻木,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炸开一片金星,他踉跄了一步,扶住墙才没摔倒。


    “养不熟!”宋逢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为什么养不熟?!”


    舒钰没理他,转身就逃——


    没跑两步,锁链的长度到了极限,整个人被猛拽回来,一下子摔倒在地面上,膝盖撞在水泥地上,钝痛从骨头缝里往上蹿。


    可他已经顾不上疼了,他用手肘撑着地面拼命往前爬,锁链在地上拖出一串哗啦啦的声响。


    宋逢是个疯子,是个怪胎。


    身后传来脚步声顺着铃铛的响声,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然后他半跪下来,一只手伸过来一把拉起舒钰,把他牢牢箍在怀里。


    舒钰拼命挣扎,可是宋逢的胳膊像铁铸的,越箍越紧,他动弹不得,只能被困在那个带着血腥气的怀抱里,耳边是宋逢剧烈的心跳。


    然后他听见宋逢开始说话,声音很低,神神叨叨的。


    他说他有一条狗,相依为命的狗。


    第7章 信我一次


    那是很小的时候的事了。


    他爸妈离婚了,谁也不要他,他被扔给乡下的奶奶,奶奶耳朵背,眼睛也不好使,每天只知道坐在门槛上晒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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