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失踪多年的姜家女儿点名要他,他的父亲当然愿意。


    “哥,”姜钰禾松开他的领结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他,“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没关系。”


    她的笑容很轻,像小时候那朵别在耳边的粉花。


    “可你也不能喜欢别人,任何人都不可以。”


    晏臻没有说话。


    他知道她说的是谁,从她回来的第一天起,她的人就在查他,和舒钰的五年同居史瞒不住任何人。


    她没有把那些资料甩到晏家人面前,也没有捅到媒体那里,只是轻描淡写地告诉他:


    哥,我可以等,但你不能喜欢任何人。


    他可以选择不同意这场联姻,他可以继续和舒钰在一起。


    然后呢?


    那些他拼尽全力才挡在舒钰身外的伤害会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涌进去。晏家、姜家、还有那些等着看晏家独子笑话的人——他们不会动他,但他们会动舒钰。


    一个无依无靠的中学老师,一个被他从泥潭里拉出来、还没来得及站稳的人,他真心爱着的人。


    他扛不住的。


    晏臻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那一点情绪已经彻底沉下去了。


    “婚礼按你想要的规格办。”他说,“婚后我不会干涉你。你也不需要等我。”


    姜钰禾弯起眼睛笑意盈盈:“好啊。”


    她转身往外走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板上,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哥,你刚才是在和他发消息吧?那个长得有几分像我的男人。”


    晏臻的脊背僵了一瞬。


    姜钰禾没有等他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


    。


    舒钰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帘没拉,窗外的夜光透进来把天花板的轮廓勾成模糊的灰。


    他侧躺着蜷成小小一团,那个鞋盒还抱在怀里,边角硌着肋骨,磨得他身上钝钝的疼。


    他没有动,就那样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从灰变浅,又从浅变白,晨光从窗户边缘渗进来一点一点爬过地板,爬过床脚,爬到他的被子上。


    他眨了眨眼睛发觉这是新的一天,可他不知道该拿这一天怎么办。


    手机躺在地上碎成一张蛛网,他走过去弯腰捡起来按亮屏幕,屏幕上的裂纹太深了,解锁都费劲。


    他试了三次指纹都解不开,密码按错两遍第三遍才进去。


    没有任何的消息。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走进卫生间打开水<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头,冷水冲在脸上激得他一个激灵,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皮发肿,眼睑下一圈青黑,颧骨的轮廓比上个月更分明了,他把手按在锁骨上下移到胸口能摸到骨头的形状。


    他想起晏臻以前喜欢从后面抱着他睡觉,下巴抵在他肩窝里,手指捏他的手腕,说你怎么这么瘦,怎么养都养不胖。


    他说那你就多养养,我很好养的


    养了五年,还是没养胖。


    关上水龙头毛巾覆上脸的时候,他忽然在想晏臻现在在做什么呢?


    也许在陪姜钰禾吃早餐,也许在试婚礼的西装,也许在打电话向各路亲朋好友解释昨天的新闻推送。


    也许什么都没做,也许昨晚睡得安稳,今早醒来发现自己被删除,也只是一笑置之,可能还会想:也好,省得我开口了。


    他不能再想了,越想只会越难受,脑袋里面也只会越来越乱。


    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把诊断证明对折两次塞进外套内袋,钥匙,钱包,手机,都反复查看记得都带了,他才站在玄关,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


    客厅沙发上还搭着那条毯子,米白色,羊绒的,晏臻说有静电,不喜欢盖,最后还是他一个人裹着看电视,晏臻把他连人带毯抱到怀里。


    电视柜上摆着那对情侣水杯,晏臻的那只杯口朝上,他走的时候忘了收,冰箱门上还贴着他写的便签,字迹潦草——周六买鸡蛋,周日倒垃圾^3^


    门背后挂着一把黑伞,晏臻常用的那把,走的时候没有带。


    到处都是晏臻的影子,好像他一直都在,分手联姻只是大脑为了气自己编造的一场谎言。


    可这些都是真的,才不是什么谎言,他要把自己从这里剥离出去得剥掉一层皮,需要付出的代价太大了,他做不到。


    门在身后合上,他没有开车,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一直走,沿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往北。


    早高峰还没过,路上全是赶着上班的人,骑电动车的、挤公交的、低头看手机的。


    他们都有目的地,而他没有。


    他在一个路口停下来。


    红绿灯跳了三轮他还在那里站着发呆,旁边等红灯的老大爷侧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年轻人脸色差得吓人,犹豫了一下问:“小伙子,不舒服啊?”


    他立马回神摇摇头,扯出一个笑:“没事,谢谢您。”


    绿灯亮了,他跟着人流穿过斑马线。


    对面是一家药店,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橱窗里陈列的保健品,然后推门进去。


    “您好,想买什么药?”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怎么开口,他要买的药,不是摆在货架上的。


    “……安眠药。”他说,“最近睡眠不太好。”


    店员看了看他,例行公事地解释安眠药需要处方,建议他去医院开或者先试试褪黑素。


    他点点头买了一瓶褪黑素,扫码付款把药瓶塞进口袋。


    褪黑素没有用,他知道的,心理上的问题怎么能用生物上的药来解决,他只是需要给自己一个理由从这家店里走出去。


    下一个路口,再下一个。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阳光从清透的白变成更暖的黄,影子从身侧拖到身前,他停在一座天桥中央扶着栏杆往下看。


    桥下是车,一辆接一辆川流不息。他盯着那些移动的金属外壳看了很久,风灌进他的领口凉飕飕的。


    从这个高度落下去,大概只需要两秒钟。


    两秒钟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催债的电话,威胁的消息,镜子里那张越来越陌生的脸,还有那个人的名字,那个给他取名字的人。


    什么都没有了。


    他把手搭在栏杆上,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一路传到心脏,只需要翻过去,很简单。


    可他站了很久。


    久到太阳又往下沉了一寸,桥下的车流亮起零星的尾灯他都没有翻过去。


    他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臂弯里。


    他不想死,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活。


    只要有一个人给他指明一条活路,他就可以好好的活。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不想看。可他还是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上的裂纹把每一个字都切成碎片,他眯着眼睛辨认了很久。


    是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那行字他只看了一眼瞳孔就骤然缩紧。


    “你以为把我删了,我就找不到你了吗?”


    是宋逢。


    他握着手机,手指僵在冰凉的空气里,是他昨天晚上把宋逢删了,他受不了,他一看到宋逢的消息他就下意识的害怕,浑身发抖打颤。


    手机上的消息还在一条一条往外蹦。


    “昨晚睡得好吗?”


    “天桥上风大,别着凉。”


    “低头往下看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四下张望,晚高峰的人潮从身侧涌过,没有人在看他,天桥两端行人步履匆匆,没有谁为他停留。


    手机又亮了一下。


    “别找了,你找不到我的。”


    “但是我可以找到你,任何时候。”


    “舒钰,你还记得吗?我说过,你这辈子都别想逃。”


    屏幕上,那个陌生号码又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我们聊聊,我在你家门口。”


    第6章 相依为命


    舒钰不想看到他,或者说,他害怕看到那张脸。


    大学时候的宋逢,行为乖张,每回宿舍都带着一身血,他不爱说话,性子冷,开口就是刻薄,舒钰记得开学第一天他骂自己“穷酸”。


    他也没想到会和宋逢成为朋友,哪怕是那么短暂的朋友。


    一切都阴差阳错。


    大一下半个学期,他们相处得还算好,那个看似冷淡的人,在自己凑不够学费的时候,扔过来一张银行卡;那个嘴上刻薄的人,在自己被老板压榨时,冲进便利店揍了那个男人。


    舒钰以为那是友情,他以为那些沉默的帮助、那些笨拙的保护,都是宋逢不擅长表达却真实存在的好意。


    直到升大二那年暑假,宋逢突然向他告白,说喜欢他。


    他的喜欢是不择手段的,态度是强硬的,舒钰说,我不是同性恋,但我可以试试,你让我慢慢适应,让我慢慢想一想。


    可宋逢不肯等,他太偏执了,他对舒钰讲过自己的童年——所有东西都会被抢走,小到一个玩具,大到父母,他什么都没有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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