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她,是有些相似的吧。


    粉色的桃花眼,眼尾发粉,瞳孔很黑,晏臻曾经抱着他,亲亲他的眼睛,说你的眼睛跟我表妹长得特别特别像,粉粉的,大大的,看起来特别有神。


    他当时以为是情话,枕在晏臻肩窝里,心跳得那样快。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不是情话,那是悼词,他被爱着不是因为他自己,而是因为他像另一个人。他被取名舒钰,不是因为他珍贵,是因为那个名字原本属于别人。


    他觉得自己好白痴。


    就这样傻傻地被骗了六年,六年!!


    他把自己最干净、最滚烫、最不计后果的爱全部给了这个人,他以为那是双向奔赴,其实只是他一个人站在原地,对着一个影子掏心掏肺。


    手滑了一下,那条新闻被他转发了出去,好巧不巧转发给了正主晏臻。


    他看见屏幕上跳出的“已发送”,愣了一瞬,手忙脚乱去点撤回,可来不及了,对话框顶端立刻变成“对方正在输入…”。


    “小钰。”


    盯着那两个字,曾经他最喜欢晏臻这样叫他,小钰,小钰,两个字在舌尖滚过,比任何情话都柔软,现在他只觉刺眼。


    “小钰,真相不是你看到的那样。等这段时间过去了我去找你好不好?”


    找我吗?他低低笑了一声。


    他们不是已经分手了吗?晏臻亲口说的,房子留给你,明天早上我就走,我不会再回来了。


    他以为晏臻至少是坦荡的,是不爱了,就说分手,不拖泥带水。他替晏臻想过一万种分手的理由——七年之痒,感情变淡,家庭压力,社会眼光。


    他甚至想过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但他从没想过这一种。


    不是不爱了,是从来没有爱过。


    从一开始,他就只是一个<a href=Tags_Nan/PWt.html target=_blank >替身</a>,一个合适的容器,用来盛放另一个人缺席二十年的位置,晏臻看着他,吻他,说他是黄金和美玉——他透过他在看谁?


    他垂下眼睛,开始打字。


    “找我干嘛?我们不是已经分手了吗?”


    “你以为你这段时间的敷衍,我没有看到吗?”


    又一个停顿,窗外一道闪电劈开灰白的天空,雷声轰隆隆碾过来,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碎裂的纹路在这一刻像是长进了眼底。


    “你要结婚了。我当然要给你发一个大红包,好好庆祝。”


    “小钰,我求求你了……相信我,我现在还不能脱身……”


    舒钰没有再听。


    他点开支付宝,找到那个熟悉的头像,输入金额40000,这是他的全部积蓄。


    正式工作快两年,加上之前兼职攒的,统共四万三千多,留了零头,把整数转了过去。


    备注栏是空的,他想了很久,想到新婚快乐,想到白头偕老,想到早生贵子,可他一个字也写不下来,他不想祝福这些,看着自己心爱的人和别人结婚任谁都说不出这样的话。


    转账成功了,他返回好友列表指尖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两秒,然后按下了删除。


    确认。


    对话框消失了,聊天记录也消失了,六年几万多条消息,一瞬间全都没有了。


    他把手机摔在地上。


    屏幕早就碎了,这一摔裂纹从中央炸开,几片碎玻璃崩落在地板上映着窗外灰白的天光,他蹲下去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他哭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洇湿袖口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和之前那些细碎的玻璃粉末混在一起。


    他哭得肩膀一抖一抖,喉咙里憋着一声又一声咽回去的呜咽。


    他想,他真是糟糕透顶了。


    从上到下,从头到尾,糟糕透顶了。


    也许他的出生就是一个错误,他来到这个世界上没有带给任何人快乐。父亲在他出生那天死去,母亲把他当成提款机,哥哥姐姐把他当成血包。


    他曾经以为自己是宋逢的朋友,可那个人强迫他、威胁他,用最恶劣的方式证明所谓的友情不过是占有欲的遮羞布。


    他曾经以为晏臻是来拯救他的,他给了他名字,给了他一个家,给了他活下去的理由,可那些都是假的,连名字都是假的。


    他从来没有被真正爱过。


    不是因为他不值得,是因为那个值得被爱的人从来就不是他。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天光从灰白变成更深的灰,他抬起头眼睛红肿着,脸颊上全是干涸的泪痕。


    他做了一个决定,他要找一个合适的时间,一个合适的地点,去死。


    家人逼迫他,曾经视为最好的朋友威胁他,爱人在欺骗他,他撑了二十五年,从那个吃不饱饭的村庄撑到省城的大学,从大学撑到工作,从宋逢的强制撑到晏臻的怀里。


    他以为他终于上岸了,他以为他可以开始好好生活了。


    可是他错了,他从来不在岸上,他一直在水里拼命划水,不让自己沉下去。而那些人,一个一个,踩着他的肩膀往上爬,他被越压越沉,已经快要喘不上气了。


    他想起早上那张诊断证明。


    明明很想活下去的,他明明已经把药放进购物车里了,他明明准备约下午去看心理医生,他明明——他明明那么努力了。


    可是一桩接一桩的事情砸下来,砸得他头晕眼花。


    他跪在地上,脊背弓着像一只被压垮的骆驼。那根稻草很轻,只是一条新闻推送,只是一通要钱的电话,只是一句“我在你家楼下”。


    它们单独拎出来,每一根他都扛得住,可是它们一起落下来的时候,他扛不住了。


    他不想扛了。


    他慢慢站起身,扶着墙走进卧室,卧室不算亮,但他没有开灯,窗外最后的天光照进来落在衣柜门把手上,他打开衣柜,他把最上层那个鞋盒拿下来抱在怀里。


    鞋盒里是那只递皇冠猪的碎瓷片,他没能把它粘好。


    他把鞋盒放在床头,自己躺下来蜷缩成一个小小的弧度,直到窗外最后一缕光消失,他闭上眼睛。


    明天再想吧,明天再想,要用什么方式,去哪里。


    今天太累了。


    第5章 她的替身


    “在干嘛呢?哥。”


    一道女声在晏臻身后响起,娇软,带着恰到好处的亲昵。


    晏臻把手机塞回兜里转过身,那张俊俏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方才对着屏幕的焦灼、急切,此刻全都收束进一片冰冷的平静里。


    “我跟你只是协议婚姻。”他看着面前的女人,声音没有起伏,“我对你没有任何感情。结<a href=Tags_Nan/HunHouWen.html target=_blank >婚后</a>各过各的不好吗?你非要逼我到这个地步?”


    姜钰禾笑了。


    她抬起手,那只做过精致美甲的手指轻轻勾上晏臻的领结,她的指甲是豆沙粉,镶着细碎的水钻,在灯光下闪闪烁烁。她凑近他,近到呼吸可闻,近到能看清他眼底那一点隐忍的怒意。


    “我怎么就逼迫表哥了呢?”她的声音软得像融化的糖,眼底却是清醒的,“是表哥小时候说要娶我为妻的。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晏臻没有动。


    “你把我弄丢了。”姜钰禾的指尖在他领结上打着圈,“我在外面受了很大的苦。这些苦,表哥都要给我补回来,表哥要好好疼我呢。”


    是的,晏臻曾经是对不起她。


    他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但表哥表妹已经叫习惯了,他八岁,她四岁,他牵着她穿过老宅的回廊,教她认院子里的花。


    她说哥哥,我喜欢那朵粉色的,他踮脚摘下来别在她耳边;她说哥哥,我长大了要嫁给你,他说好。


    可那个时候哪里懂得喜欢是什么?只当是过家家游戏。


    那年去伦敦,他十一岁,她七岁。


    他觉得排队的队伍太长了,拉着她的手溜出去,说要带她去看街角那只会跳舞的玩具熊。


    路上人太多了,他回过头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他找了她整整一天,他报了警满大街跑,嗓子喊哑眼睛哭肿,被父母带回酒店的时候还在挣扎,说我妹妹还没找到,我不能走。


    后来他没有再提过她。


    他把她的照片收进抽屉最底层,把那段记忆锁进一个轻易不会打开的角落,他以为自己忘了,他以为她只是他童年做过的一场短暂的、彩色的梦。


    十四年。


    她失踪了十四年,姜家找了十四年,晏家也找了十四年,半年前他们找到了。


    小时候兜兜转转,最后流落到一个南方小镇,被一户没有子女的人家收养,养父母待她不算好。


    她念完中专就开始工作,在超市收银,在服装店卖衣服,在奶茶店调过饮料,她回来的时候手上还留着当年在餐厅端盘子烫伤的疤。


    姜家把流落在外多年的小姐接回来自然要把她宠上天,她要什么家人就给什么。


    她还要嫁给晏臻。


    这不是什么大事,姜家手段了得,晏家理亏在先。更何况,晏臻的父亲本就对他不满——五年前,他在整个家族面前出柜,被他爹用高尔夫球杆打断一条腿赶出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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