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说话,不是不想说话,而是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大学那四年,每个月五百块的生活费,那五百块还不是每个月都能准时到账。


    学费是他自己打工赚的,周末去奶茶店站着,晚上去便利店值夜,寒暑假去工地搬过砖。


    后来晏臻发现自己这么累,他说你别那么累了,我帮你,我可以给你钱,给你很多很多钱。他拒绝了三次,终于在第四次他接受了这份好意,不是他不想拒绝,是真的撑不住了,很累,太累了,累到他不想努力了。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从指尖开始蔓延到手腕、手臂、肩膀,最后整个人都像坐在一台震动的机器上。


    手机贴在耳边,那道尖锐凌厉的声音还在往外涌,每一个字都是一根针,密密麻麻扎进他的太阳穴,他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又拿远了一点,然后抖着手按下了挂断键。


    屏幕暗下去,世界终于安静了。


    下一秒,一条语音消息弹进来。


    他没有听,他不想听。


    他把那条语音删掉,打开转账界面,输入40000,指纹解锁确认支付。


    钱出去了。


    他握着手机坐在餐桌边,脊背抵着冰凉的椅背,呼吸变得又浅又快。


    他难受,浑身上下都在难受,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胃里那只手又开始绞。


    他用力掐自己的大腿,隔着裤子掐下去,指甲陷进皮肉里,钝钝的疼让他不至于彻底飘走。他坐在地上,地砖的凉意从尾椎骨一路蹿上来,他就那么坐着,缓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太阳已经升高了。


    煮好的另一个鸡蛋还在桌上,凉透了。


    他把那枚冷透的鸡蛋握进掌心。


    手指收拢,蛋壳应声而碎,细密的裂纹从指尖蔓延至整个蛋体。他低着头,一瓣一瓣把碎壳剥开,露出光滑冰冷的蛋白。


    他咬了一口,没嚼几下就往下咽,然后他咬到了蛋黄。那一瞬间,胃里像是被人猛攥了一把,酸水从胃底翻涌上来,直冲喉咙。


    他扔下鸡蛋,踉跄着扑进卫生间,跪在马桶边,把早上吃进去的所有东西都吐了个干净。


    他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冰凉的陶瓷边缘,眼角的生理性泪水糊了满脸。喉咙里还残留着胃酸烧灼过的刺痛,他干呕了几声,什么都吐不出来了。


    手机又响了。


    不想看,他不想再看见任何人的消息,他不想看见“妈妈”两个字,不想看见任何以关心为名义向他索取的嘴脸,不想听见任何人的声音。


    他只想安静,他只想要一个没有人会突然打电话来问他要钱的下午。


    他抓起手机,用力摔了出去。


    机身撞在墙角,发出一声响,屏幕朝下扣在地板上,整个世界终于安静了。


    他把自己蜷起来,膝盖抵着胸口,手臂环住小腿,额头埋进膝盖之间。


    他就那样缩在餐厅与客厅交界的那一小块地板上,地砖的凉意隔着裤子渗进骨缝里。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又浅又快,像一只被追到绝境的小兽,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五分钟,也许五小时。


    窗外的光线缓慢移动,从餐桌这头移到那头。


    他终于缓缓直起身。


    膝盖僵硬了,他用手撑着地板站起来,扶着墙走到墙角,弯腰捡起手机,手机屏幕碎了,裂纹从左上角辐射至整个面板,像一张蛛网。


    按亮屏幕,光从裂纹底下透出来,碎成无数细小的芒刺。


    给他发消息的人叫宋逢,那是他的大学室友,那个嗜血又恶劣的疯子。


    他盯着那两个字,瞳孔骤然收缩。


    他明明记得已经把他删除了,拉黑了,从所有社交平台里清除了。可那条消息就那么安静地躺在收件箱里,像一条蛰伏多年的蛇,终于等到洞口的光。


    “舒钰,听说你和晏臻分手了。我在你家楼下。”


    他的拇指悬在删除键上方,他想他应该删掉他,他应该把他拖进黑名单,就像过去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可对面隔着屏幕洞穿了他的想法,下一秒,新的消息跳进来:


    “你要是敢删我,我现在就上去把你家门踹开。”


    “你信不信,我能把你捏死?”


    他盯着那行字,屏幕碎裂的纹路正好横亘在“捏死”两个字上。


    他开始深呼吸,过了很久才打字,手指是抖的,拼音按错了好几次,删掉,重来,再删掉,再重来。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行字:


    “你想要干什么?”


    对面秒回。


    “没想干什么。我大学时关了你三个月,晏臻发现后报警,警察关了我半年,你还记得这回事吗?”


    记得,怎么可能不记得。


    那三个月他被关在一间出租屋里,窗帘永远拉着,分不清白天黑夜。


    宋逢每天会来,有时带着吃的,有时只是坐在床边看着他。


    他不让他出门,不让他联系任何人,不让他发出任何可以被外界听到的声音。他试过逃跑,可最后被抓回来,手腕上的淤青半个月没消。


    他试过求救,但是被捂住嘴,指甲在他颈侧掐出月牙形的血印。


    宋逢逼迫自己喜欢他,逼迫自己和他亲吻,每当宋逢的嘴唇印上来的时候他都会发了疯的咬他的唇,把他的唇咬的鲜血淋漓。


    后来晏臻找到了他。


    晏臻踹开门的时候,他蜷在墙角被宋逢惩罚着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晏臻蹲下来抱他,手臂箍得太紧,他疼得倒吸一口气,却没让他松开。


    晏臻看着他这个样子哭了,眼泪弄得他满脖子都是。


    “记得啊,那是你活该。”


    第4章 压死骆驼


    晴天突然转阴,乌云黑压压笼罩了大半个天空,很快大风呼啸而过。


    天空亮了几道闪电,接着轰隆隆打了几声雷,倾盆的大雨哗啦啦落下,大风把雨丝吹斜,在玻璃窗上重重打出雨花,水滴四分五裂飞溅开。


    舒钰站起身往阳台窗户边走,他家在三楼,不高,这个角度他能清晰地看到下面那个人。


    一身黑,打着把黑伞,身形高挑,在灰白的雨幕里格外扎眼。或许是察觉到了楼上的目光,男人往后退了一步微微仰头。


    这个眼神舒钰见过太多次了,他被关的那三个月里每一次反抗、每一次逃跑未遂,宋逢朝他露出的就是这副表情。


    那时候是从上往下俯视,现在是从下往上仰望,可周身那股压迫感似乎从未移位,永远居高临下。


    他被那目光钉在原地,往后稍稍退了一步。


    男人看见了,淡粉色的唇角微微扯动,嘴唇一开一合,隔着重重雨幕舒钰听不见声音,可他看懂了。


    “舒钰,你等着。”


    留下这几个无声的字,宋逢上了对面那辆车,黑色轿车启动碾过一地的雨水走远了。


    ——————


    ——————


    舒钰这才稍稍顺下来一口气。


    但他清楚宋逢不会轻易放过他,一定的,他这一出就是冲着自己来的,如果落在他手里——他不敢往下想。


    他握着手机,下意识翻出那个熟悉的对话框,他要告诉晏臻他见到了宋逢,宋逢一定是冲着他来的。


    他必须说,必须要说。


    他低头打字,窗外的雨声灌满整个阳台,冰凉的雨丝透过窗户缝隙斜飘进来,落在他手背上。


    他打完了那行字,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时,手机上方弹出一条通知。


    是一则新闻推送,他本没有看新闻的习惯,可那个标题里的名字像一记闷棍迎面击中了他。


    ——惊爆!晏家独<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晏臻与姜家大小姐姜钰禾联姻,晏姜两大家族强强结合……


    他把那条通知又读了一遍,揉了揉眼睛,再读一遍。


    下面附着照片,他点进去放大。


    第一张,晏臻穿着那身他熟悉的黑色西装,臂弯里挽着一个穿黑色露背鱼尾裙的女人,卷发,长而黑,微卷。


    第二张,晏臻脱下自己的西服外套,盖在那女人裸露的背上。


    他把照片放大,缩小再放大,盯着看了很久很久。


    是晏臻。


    那个和他在一起六年的晏臻,那个和他躺在一张床上睡了五年的晏臻。


    他的猜测都是真的。


    那些晚归的夜晚,那若有若无的女士香水味,那根落在领口的长发,他忽然觉得一切都对上了,不是他多疑,不是他敏感,是晏臻真的有了别人,他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自己轻轻放下。


    他盯着屏幕上那张照片,雨水从窗户缝隙飘进来,落在他脸上,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没擦。


    然后他想起了那个名字。


    钰。


    姜钰禾。


    他叫舒钰,这个名字是晏臻取的,他曾问过晏臻为什么是“钰”,晏臻回答他:因为你很珍贵啊,像黄金和美玉。


    原来是这样。


    不是因为他珍贵,是因为那个女人的名字里有一个“钰”字,他只是一个拙劣的赝品,一件廉价的替代品,被摆在那个人身边六年,却从来不曾被真正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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