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花插进斜挎包缝隙里,往家的方向走。


    家里没有晏臻了,这下无论他等到多晚,晏臻都不会回来了。


    其实之前那些晚归的夜里,他从来没有睡着过。


    他坐在客厅等,客厅的沙发侧对着玄关,门锁转动的声音能听得一清二楚。后来他怕自己太明显,就挪到卧室,趴在桌子上写教案。台灯拧到最暗的那一档,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填满整个房间。


    他等。


    等楼下亮起那两道车灯,等引擎声由远及近,等电梯到达楼层的提示音。等到晏臻推门进来,他才合上教案,关掉台灯,轻手轻脚钻进被子,把后背朝向外侧。


    晏臻回来的时候,他的拖鞋还是热的,床却是冷的。


    晏臻似乎从不知道他等了他那么久。


    晏臻只是走过来,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轻飘飘的,沾染着烟草的气息。他闭着眼睛能闻到晏臻颈侧昂贵香水的味道。


    可晏臻浑然不觉,只会在他额头落下敷衍的吻后躺下,呼吸逐渐平稳。


    舒钰闭着眼睛,在黑暗里数自己的心跳。


    那个吻落下来时,他无数次想睁开眼睛。他想抱住他,他想把他死死按在身上,想张嘴咬住他的颈侧,把牙齿嵌进皮肉,咬出血来,然后再把他温热滚烫的血咽进肚子里面。


    他想问他,


    问他,你怎么能这么坏。


    明明那么好的一个人,为什么忽然回来那么晚?为什么身上沾着别人香水的味道?为什么要抽烟?为什么睡前要给的三个吻也要精简成敷衍的一个?


    明明知道我不喜欢烟草,明明知道我会伤心。


    明明知道的。


    可他一次也没有问出口。


    他闭着眼睛,把那些话咽回去,一口一口,像咽下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天亮的时候,那些话又变成了新的沉默。


    现在晏臻走了,他不用再等了,也不必再问了。


    晚上他煮沸了水,下了面条,又炒了一个菜。


    家里有两个特别可爱的陶瓷碗,情侣款的,是晏臻买的。


    前几年恋爱的时候,晏臻总喜欢买这些零零散散的小玩意儿,情侣牙刷,情侣牙杯,情侣拖鞋,情侣睡衣——成双成对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家里搬,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他们是一起的。


    有些用坏了,有些还在。像这两个碗。


    舒钰把碗从碗柜里拿出来,指腹挨个抚过碗沿印着的那只小粉猪,一只戴着皇冠,一只跪着递皇冠。


    他记得晏臻把这两个碗递到他面前的样子,他说,戴皇冠的是你,递皇冠的是我,我要给你递一辈子的皇冠,给你提一辈子的鞋。


    他就用了那只戴皇冠的盛面,用递皇冠的盛菜。


    端着两个碗往餐厅走的时候,手滑了,盛菜的碗从他指尖脱出去,落在地上,噼里啪啦碎得很彻底。


    递皇冠的那只碎掉了,菜洒了一地。他只剩下一只碗,装着白面条,和那只戴皇冠的猪。


    他把地上的菜大概收拾干净,坐下来,夹起一筷子面,没有菜配着,如同嚼蜡。


    好难吃,他想,这是他吃过最难吃最苦的饭了。


    最后他还是吃完了,趴在餐桌上,一根一根,把整个碗底都刮干净。


    然后他蹲下来,开始清理地上的碎片。


    他捡起最大的一片,放在掌心,又捡起另一片,试着把它们拼在一起,他想,就算不能用了,放在哪里看看也是好的。


    他找了胶水,一块一块地粘,可是碎片太小了,粉末太多了,粘不住也圆不了。


    他跪在地板上,对着那堆怎么也拼不回去的碎瓷片,愣了很久。


    第3章 以爱之名


    他最后找了一个表面印着金色的logo的鞋盒,是晏臻给他买的那双,三千多块钱,他从来没见过这么贵的鞋。买来只穿过三次,三次都是和晏臻约会的时候。


    就连鞋盒他偷偷留着,舍不得扔。


    现在他把碎片一块一块捡进去。


    先是大片的,再是小片的,然后是那些碎成粉末、怎么也捡不起来的。他用掌心小心翼翼地捧,指腹被锋利的边缘划破,血珠渗出来,滴落,和那些粉末一起落进盒子里。


    最后他把盒子盖上。


    心想,这下真的圆了,它们在一个盒子里了,只是形态变了,物质还是那些物质。


    他把盒子放进衣柜最上层,和那套一次也没穿过的情侣睡衣放在一起。


    睡衣是冬天的款,纯羊绒,晏臻说等天冷了就能一起穿着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结果买回来没多久就入了春,接着是夏,然后是分手。


    世事无常。


    夜里他睡不着,被子卷成一团又踢开,枕头翻过来又翻过去,以前他也睡不着,但那是因为在等,等车灯亮起,等门锁转动,等一个落在他额头上的吻。


    现在不用等了反而更睡不着。


    他抓起手机,屏幕亮起来的白光刺得他眯起眼,他好想好想给晏臻发一条消息,他想告诉他,我想你了,我想你想到睡不着,我心里真的很难受。


    他想告诉他,我生病了。


    不是感冒发烧那种病,是心理上的疾病,很可怕很可怕的那种,医生说严重了还会不想活。


    明明应该告诉他的,这么大的事。


    明明晏臻那么心疼他,他上次只是摔了一跤,膝盖蹭破点皮,晏臻都急坏了。现在这么大这么重的病,他怎么会不心疼呢?


    可是为什么没有说呢。


    他想起前天晚上,晏臻换下的衬衫搭在椅背上,他拿起来想放进洗衣篓,却发现领口有根头发。


    很长,很黑,微卷,还沾染着一股淡淡的香味。


    他的头发是黄的,短的,细而软的,从来没有过那样的。


    他可能有了新的要心疼的人了吧。


    自己说了,大概也只是自取其辱。


    他把手机放在床上,屏幕的光照亮他的脸,把他的脸映出一小块惨白,然后那块白色慢慢模糊了。


    他的眼泪一滴一滴落上去,滴滴拉拉,屏幕彻底看不清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躺在晏臻怀里,晏臻的手抚过他的头发,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关节处的筋脉特别明显,一下一下,小心翼翼地。


    晏臻说:“怎么还是黄的,养了这么多年也没养黑。”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早上是周六,不需要上课,他赖了一会儿床,等彻底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濡湿了一大片。


    他洗过脸、刷过牙,从冰箱里取出两枚鸡蛋放进锅里。水煮沸,鸡蛋在滚水中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站在灶台前,盯着那两只上下翻滚的蛋,目光却是空的。


    炉火把锅底烧出一圈焦黑的印痕,他的手指搭在料理台边缘,骨节泛白。


    鸡蛋煮熟了,他关火捞出,坐在餐桌前开始剥壳。


    蛋壳一片一片落进垃圾桶,细碎的白色碎片叠在一起,他把那张对折过几次的诊断证明从裤兜里摸出来,展开,铺在桌上。


    中度抑郁,建议及时干预,药物治疗与心理疏导相结合。


    他一边剥蛋,一边看那些黑色的印刷体字,看得久了,字迹开始模糊,又清晰。


    他把剥好的鸡蛋送进嘴里,没尝出任何味道。他想,一会儿得开车去一趟医院,把药开了,再找个心理医生。


    然后电话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妈妈。


    他盯着那两个字,像盯着一枚即将引爆的雷。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所有的声音都被抽空,只剩下那道尖锐的、粗声粗气的女声,还没接通就已经开始在耳道里回响。


    他的拇指悬在红色挂断键上方,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眼底那一点犹豫照得分明。


    他按了下去。


    不是挂断,是接通。


    “老五啊,”那边开口了,连寒暄都省了,直奔主题,“这个月生活费该给你妈打了。你大哥上个月不是往家里买了头牛吗?手头紧,你再打两万块钱过来好不好?”


    他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开始发麻。


    电流从指尖一路蹿上来,沿着手臂爬过后颈,像一根无形的绳索勒住他的喉咙。


    他是高中物理老师,一个月工资六千出头,他妈每个月雷打不动索要四千生活费。


    剩下两千块,虽然说房子是他和晏臻一起买的不需要交房租,但他要吃饭要给车加油,还要买日常用品,还有留下一些钱攒着。


    两万块——那是他不吃不喝攒下四个月的工资。


    “我没那么多钱。”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干又涩,像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白养你那么多年了!白供你上大学了!”那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像碎玻璃划过铁皮,“这点钱都拿不出来?!你现在在外面享福了,不管家里死活了?我告诉你老五,我现在可知道你住在哪儿了,你不给钱,我让你四哥上你家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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