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树旁边是房子。
房子也是倒着建的,屋顶沉在地面以下,地基高高翘起,门窗开在下方,台阶一级级向下延伸。我站在地面上低头看去,那些房子里面隐约透出惨绿的光,像极了恐怖片里的鬼屋。
这什么鬼地方?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阵古怪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唱歌,又像是在哭,声音忽高忽低的,听得我头皮发麻。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八卦镜,竟然还在!它不是已经嵌进了那道石门里了吗?
我觉得奇怪。
孤身一人落进这个鬼地方,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打量四周,街道尽头有一片光亮比较集中的地方,声音也是从那边传来的。
我该绕开的。
但我没有别的路可走,四周都是光秃秃的龟裂地面,没有任何遮蔽物,只有那条街道往前延伸。我咬了咬牙,沿着街道边缘的阴影朝光亮处摸过去。
越靠近,那股味道越浓。酸腐的气味混着一种说不清的甜腻,钻进鼻腔,呛得我忍不住想打喷嚏。
光亮处是一个酒局,几张矮桌拼在一起,桌上摆满了碗盏,碗里盛着红色的液体。桌旁围坐着十几个身影,它们和广场上那些无脸人一样,身形佝偻,头低垂着,有的在往嘴里灌酒,有的在用手抓着碗里的东西往嘴里塞。
但我走近了才发现,它们并不是完全没有脸。
那些脸藏在兜帽的阴影下,隐约能看见五官的轮廓,有的眼睛长在额头中央,有的嘴巴歪到耳朵根,有的干脆整张脸像融化了一样往下淌。
它们正在喝酒,喝得很投入,没有人注意到我。
我屏住呼吸,缩着身子,贴着墙根一点一点地往前挪。酒局占了大半条街,我只想从边缘悄悄绕过去,想先找个地方先躲起来再做打算。
就在我即将穿过最后一张矮桌的时候,脚下一滑。
我低头看去,脚下踩到的是一滩黏腻的液体,暗绿色的,像是某种植物的汁液。但我没来得及细看因为我脚下那片地突然塌了一块。
我整个人重心一歪,直接摔进了酒局中央。
“啪!”
我结结实实地趴在地上,脸朝下,磕得鼻梁生疼,周围所有的声音一瞬间停了。
那十几双错位的眼睛齐刷刷地转向我。
空气凝固了一秒。
我操!
离我最近的那个无脸人缓缓低下头,把那张融化的脸凑到我面前,没有嘴的地方裂开一道口子,发出嘶哑的声音:“……活的?”
“活的。”
“活的!”
“活的!”
此起彼伏的嘶哑声音从四周响起,像是一群乌鸦在哇哇乱叫。我浑身汗毛都在倒立,撑着地面想爬起来,但脚踝磕到了桌腿,踉跄了一下没站稳。
一只枯瘦的手从侧面伸过来,抓住了我的肩膀。我看见它的指甲是黑色的,而且又长又尖,我感觉半边身子都僵了。
“活的,吃了。”
“吃了吃了!”
“分着吃!”
它们从桌旁站起来,朝我围拢过来。那些扭曲的脸一张张凑近,嘴里发出吞咽的声响,口水从错位的嘴角滴落。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心脏狂跳,浑身的血都在往头顶冲。逃不掉了,四面都被堵死了,它们伸出的手已经快要碰到我的脸了!
活的!
我猛地吸了一口气,憋住。
然后一动不动。
我死了,我死了,我想。
那些手突然停在了半空中。
无脸人们凑得更近了,它们的脸几乎贴到我的皮肤上。我能感觉到它们呼出的气,它们在嗅我。
肺里的氧气一点一点耗尽,胸腔开始发紧发疼,但我咬着牙一动不动。我能感觉到它们的疑惑,它们在徘徊,在嘀咕。
“不动了。”
“死了?”
“刚才还活的……”
“死了,不吃了。”
它们的声音渐渐退远,我听见它们重新坐回桌旁,碗盏碰撞的声响重新响起,那古怪的歌声也继续了。
我憋着气,一点一点地往外挪。不敢大口呼吸,只能从牙缝里挤出极其微弱的气。我的视线已经开始发黑,腿也软了,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终于,我挪出了酒局,拐进了一条窄巷。
然后我放开呼吸,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差点把自己呛死了。我扶着墙,弯腰剧烈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
等我缓过劲来,一抬头,发现巷子里站了一个人。
那人靠在墙边,双手抱臂,正歪着头看我。
长发垂落在肩头,衬得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眉眼狭长,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红,模样挺好看的,但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却全是居高临下的戏谑,像一只蹲在墙头看人踩进泥坑的猫。
我扶着墙喘了半天才缓过劲来,一抬头就对上他那副欠揍的神情。
“你!”我顿了一下问:“是人否?”
那人听到我的问题,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人?”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有趣的玩意,然后轻轻笑了一声:“我要是人,你刚才趴在地上装死的时候,我早该吓得跑掉了。”
“我不是人。”他回答倒是很坦荡。
这声音怪好听的,我觉得有点熟悉,但一时没想起来在哪里听过。
“我跟它们不一样,不吃活人。”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他呼出的气会在空气里凝成淡淡的白色,这鬼地方阴冷得要命,活人呼出的气才会这样。
但他自己说不是人。
“那你是什么?”我问。
第11章 亓七七,不是,亓七
那人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他只是侧过身,朝巷子深处偏了偏下巴,丢下两个字:“跟上。”
然后他就走了,脚步不紧不慢,宽大的袖袍在身后轻轻摆动,像只从容的猫。
我站在原地,手攥着胸口的铜镜,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圈。这人来历不明,说话也乱七八糟的,还说自己不是人,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常人。
但如果他想动手,我趴在地上憋气憋到半死那会儿就是最好的机会。
于是我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那人走得不快,但这里的巷子七拐八绕,两边全是倒着建的房子,屋顶朝下埋在土里。我紧盯着他的背影,一步也不敢落下,生怕拐个弯就把他跟丢了。
他带我穿过两条巷子,又沿着一条向下的石阶走了很长一段路。台阶两侧的石壁上长满了暗红色的苔藓,散发着淡淡的腥气,越往下走,阴冷的气息就越重。
我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冷?”他头也没回地问了一句,语气随随便便的,像是顺口一问。
“……还行。”
他没再说话,但我注意到他走路的步子变慢了一点,原本拖在地上的袍摆也被他提起来一截,露出下面的黑色的皮靴。
终于,他停在一扇门前。
那扇门嵌在一面倒悬墙壁的下方,门框上雕着些弯弯绕绕的纹路,颜色很深,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他伸手在门板上有节奏地叩了两下,然后直接推开。
门内透出的光比外面亮一些,是暖黄色的,像是点了蜡烛。
我站在门口没敢进去,先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他走了进去,走了两步发现我没跟上,回过头来看我,带点不耐烦的意思:“进来啊,还要我请?”
我抬脚迈过门槛,脚落下去的一瞬间,踩到的不是我想象中的泥地,我低头一看,脚下是一整张暗红色的地毯。
门内远比我想象中大得多,外面看只是一扇嵌在墙里的矮门,里面却像是一整个从地底挖出来的房子。天花板很高,用深色的石头砌成,石缝间嵌着一根根黑色的铁条,铁条上挂着几盏灯,火光从灯罩里透出来。
四面墙上挂着厚重的深色布帘,垂到地面,把石壁遮得严严实实。布帘上绣着花纹,我看不太清是什么图案。
厅堂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面上放着一盏铜灯,灯座是兽形的,四只蹄子稳稳踩着桌面,灯火在兽嘴里衔着。桌旁有几把高背椅,椅背雕刻着复杂的花纹,椅面上铺着软垫,看起来比外面那些倒建房子里的东西精致得太多。
我站在地毯边缘,没敢再往前走,整个人被眼前的景象搞得有些发懵。外面那个世界到处都是龟裂的泥土和倒长的枯树,可这扇门后面却像是完全另一个地方。
我究竟掉到什么地方了?
那人已经走到了壁炉前,背对着我,伸手在炉火上烤了烤,然后转过身来,看着站在门口的我。
他的脸在火光里被照亮了半边,眉眼之间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神色,但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看起来,那种倨傲的感觉淡了些。
“站那么远干什么?”他问,语气里带着点懒洋洋的催促:“把门关上。”
我回过神,反手把门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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