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对方只是无意戳中了他的心事,但易杭确实因此更加坚定了曾经他在心里犹豫不决了很久的想法。
如果说许昀朗的话是开锁的钥匙,那么今天或许就是他真正推开门的时机。
所以易杭头一次打断了父亲滔滔不绝的说教,淡淡地开口:“这些都无所谓了吧,反正我已经决定要辞职了。”
此话一出,易父和易母的动作都明显地顿住了。先反应过来的易巍当即撂了筷子,沉声道:“你不要开这种无趣的玩笑。”
“爸,我没有在开玩笑。我已经想明白了,既然我不适合也不想再在教育行业工作,等带完这届高二,我就会辞职。”
“你敢辞以后就别想进这个家门!”
“易巍!”
沈桥月紧皱着眉低声呵斥了一声,然后转头示意易杭不要管他。
但易杭是铁了心地要表态,不然他认为他爸只会把他的反抗当作小孩子耍脾气,并且以后都不会再把他的诉求放在眼里。
于是他抬起头,直视易巍愤怒的眼神:“其实现在这个家我早就不想待了。”
这下连沈桥月也愣住了。而易巍似乎是被他的回答完全激怒,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现在你长大了,翅膀硬了,就以为能飞了?我和你妈妈为了栽培你投入了这么多,让你从小到大衣食无忧,怎么就养出你这么一个反骨白眼狼!你得到的资源、如今的地位多少人求之不得,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易杭闭了闭眼,勉强使自己在震耳欲聋的谩骂声和恐惧阴影中打起精神来:“你们是给了我很多,但你们有想过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吗?”
“你们的确给了我足够的物质条件,然后就理所当然地漠视我的一切精神需求。在你们看来,要么我根本不配拥有一个独立的人格,我的人生就应该无条件按照你们所规划的进行;要么是只要我的衣食住行能得到满足,那么精神上的支持、关爱和尊重就可以完全缺位。”
“可是爸、妈,你们在大学时也学习心理学,对恒河猴实验应该并不陌生。孩子需要的究竟是物质还是温暖,你们一定明白的,对吗?”
这段话说完,餐桌上的所有人都陷入了长久地沉默。
易杭似是脱力般靠倒在椅背上,胸腔仍然大幅度起伏着,心跳声大得他连电视里天气预报的声音也听不清,除此之外,耳边似乎只剩下无尽的嗡嗡声。
直到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沈桥月叫了声他的名字:“如果你要走是因为你认为你想要的我们给不了,可离开我们,又有谁能给你这一切呢?”
易杭走之前那个家里又陷入了新的混乱。因为他撒了谎,说自己已经找到可与其组建家庭的爱人,他们即将结婚,之后他将与完全由自己选择的家人拥有比现在幸福万倍的家庭,而不再需要被迫接受他们畸型的爱。
大概是因为易杭的话构建出了自己将完全脱离他们掌控、真的不再需要他们的情形,他们对此似乎比易杭要辞职这件事更难以接受。
但看见他们激烈的反应,易杭竟出奇地觉得轻松。
至少他说的话终于被他们听见了。
不过这到底只是易杭为了打破现状而编的一个谎。事实上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未来能不能遇到一个如他所说的那样的爱人,而现在的他别说家庭,他连一个可以让他感到心安与温暖的落脚点也没有。
就如他十七岁那年开玩笑时预想的那样,他真的无家可归了。
易杭一个人走在大街上,走到路边草丛茂盛的人行道时,他突然想起了一个多月前他在二院附近遇到的那只流浪猫。现在看来,他们的境遇竟也荒谬地相似。
说不好是出于对猫的同情还是对自己的同情,易杭到便利店买了一打啤酒和两盒猫罐头,去了原先他们偶遇的地方。
但到那里时却不见那只白底黄斑小猫的身影,只有那只已经有些残破的纸箱还孤零零地摆在那里。
易杭扣开了一罐酒,索性就蹲在一旁边喝边等了起来。
在路边等一只野猫回来其实和守株待兔的荒唐程度差不多,易杭其实没有抱太大希望,一直留在那里也不过是找理由可以待在某个地方,显得他没有那么狼狈,至少有事可做。
易杭百无聊赖地数着地上正在搬家的蚂蚁,直到所有蚂蚁都消失在他视线中,他没等到那只猫,却在仰头喝完又一罐啤酒的时候等到了直直拍打在他脸上的雨滴。
这场雨下得很急,马路上的人们霎时四散开来,纷纷打起伞或者寻找最近的建筑躲雨,抱怨着这雨的不合时宜。
但易杭依然没有其他动作。他没有伞,也没有起身躲雨,只是沉默地蹲在原地,看着被他用塑料袋勉强遮盖了一部分的纸箱不可避免地被雨水泡坏。
而在纸箱完全垮塌的前一刻,易杭头顶突然多了一片阴影,将他和纸箱同雨水阻隔开来。
他抬起头,看见黑色伞面的笼罩之下,只有那一双眼睛仍旧明亮。
“那只猫被保安室的张叔领养了,今天刚去打了疫苗,以后它就有家了。”
“有家了啊……真好。”易杭抱着膝盖蹲在地上抬头看他,眼底有些红,表情却是笑的:“可是怎么办,许昀朗,我被我自己说中了,我现在真的无家可归了。”
许昀朗没有立刻答话,而是伸手将人从地上扶起来,用外套裹紧了他湿透的身体,把他带到了一间房子里。
易杭从没有来过这里,但对房里的一切都万分熟悉:因为这是他十年前只能画在草稿本上的房子,是他成真的美梦。
易杭不自觉地颤抖,但不是因为寒冷。因为暖黄的灯光和许昀朗的拥抱早已将雨夜的寒冷隔绝在外。
他听见对方说:“怎么会,这就是你的家。”
第9章 宜居
“我不会让你无家可归的。”
第一次听到许昀朗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们还在读高二。那年十七岁的易杭刚开始为自己亲自设计的理想之家画设计图不久,不仅草图还没画完,他脑海中漂浮着的各种担忧也总是没完。
那天他们趁体育课解散后自由活动的时间跑到了没人的教学楼天台。易杭安静地坐在围栏边继续画他的设计图,许昀朗原本在一旁背英语,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挪到了他身边,问他在画什么。
易杭说这画的是他的“梦中情房”,告诉许昀朗他是在为以后的自己做打算——就算哪天他无依无靠,至少他还有一套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符合自己所有需求的房子可以落脚。
可能是不由得又想起了某些情景,易抬头望天,突然自言自语感慨道:“如果以后我不做老师的话,可能真的会被我爸妈扫地出门,然后无家可归吧。”
许昀朗闻言,立刻把目光从手中的复习笔记转移到了易杭的脸上,很不赞同:“我不会让你无家可归的。”
易杭见他一脸严肃,忽然失笑:“就凭你啊?你能照顾好自己就不错啦。”
先不说这不过是句随意的调侃,易杭也根本没指望面前这个当时连自己都过得不算轻松的人能帮他什么。
只是想不到当时的一句玩笑,竟然会在多年后一语成谶。
而当初那个自己并不将希望寄于他身上的少年,竟然真的实现了当年稚嫩的承诺,成了现在唯一能让他有个归处的人。
易杭看着这间屋子里崭新的装潢,心里五味杂陈。
许昀朗去帮他准备毛巾和衣服之前把他带到了客厅,让他在沙发上先坐着等一下。易杭嘴上答应,但还是没好意思穿着湿衣服往上坐,就站在客厅中央仔细打量起了这间房。
整套房大约八十几平米,客餐厨一体,进门右手边是小餐厅与半开放式厨房,左手边是客厅与加装了落地窗的生活阳台,往前的过道能通往三个房间,如果易杭没有猜错,那应该就是主卫和主、客卧。
果然,易杭想,当时他选择这种户型,就是希望房子足够宽敞舒适却也不会过于空旷冷清,现在看来是真的没有选错。
除了格局之外,这里的硬装和软装易杭也很熟悉。
墙面和地砖都是浅米黄色,吊顶装了暖调光的一圈灯带和餐厨、客厅各一个几何形顶灯,给房屋风格定了<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基调。客餐厨的其他软装大多也是相衬的浅色系,沙发、茶几等家具以米色和咖色为主色调,线条轮廓圆润流畅,在灯光的照映下整体氛围温暖而柔和。
“风格简约,但每一处都要能令人从视觉上感到柔软的暖意和治愈,让人一进门就觉得放松。”
易杭当初在规划设计风格前先在笔记的最上方写下了这句作为总要求,那时只是笼统的构想现在也转变为了更加具象的现实,甚至比他青涩的想法更加成熟而专业。
如果说只是基础装修风格和房屋格局类似,或许还可以解释为“这种还算大众的类型符合大多数人的喜好也很正常”。可是每当易杭多踏足一个区域,就会发现这种解释的说服力又低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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