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客厅到厨房,再到阳台,然后到卫浴,最后是卧室……易杭觉得此刻的自己就像是一个正在对彩票的人,每对中一个号码,心里的雀跃情绪就高涨一点,中的号码越多,期望越大。
可是只要还没对到最后一个号码,就还没办法高兴得彻底。
也不知道是因为刚洗完澡出来水汽没干还是别的原因,许昀朗说最后要带他去主卧的时候易杭的手心变得很潮湿。他跟在那人后面慢慢挪着步子,脚步声停在门口后就只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如果墙面不是那个颜色;
如果没有那样的窗台;
如果没有那样的书柜,也没有那样的落地灯……
只要没有其中的任何一个,都很有可能只是巧合。
“进来吧。”
易杭抬头先看了一眼许昀朗,然后才往他身后的房间里望去。视线触及那些布置的瞬间,他好像听到了十七岁的自己的声音:
“绿色能缓解压力让人放松,饱合度低一点的话好像更耐看。”
雾绿色的墙面。
“如果住在高楼层,坐在飘窗上看外面的夜景会很漂亮吧。”
摆了软坐垫和抱枕的飘窗。
“书柜越大越好,最好能让我所有的书都能立起来放整齐。”
一面墙那么大的落地书柜。
“床头灯就用落地灯吧。如果预算够的话就去定制:云形的灯罩里面有两个灯泡,一个是太阳的形状,一个是月亮的形状。想灯亮一点就把太阳放下来,想灯暗一点就把月亮放下来。”
许昀朗走到床头,把月亮灯泡升了上去,又把太阳形状的灯泡放了下来:“这样亮一点,你要不要来看看枕头高度合不合适?”
见对方依旧站在原地也没有答话,许昀朗疑惑地喊了声他的名字:“易杭,怎么了?”
易杭似是才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才说:“……没事,我、我就是…见这里的书架很空,角落还推了一些箱子,就在想这里是不是你刚装修好的新房。”
“嗯,是。刚装好不算久,因为急着搬进来,所以很多东西还没来得及收拾,还请你见谅。”
急着搬进来吗……
易杭想到前段时间许昀朗休息日经常没法出门,视频教他买菜的时候也总在安装东西,想来就是在忙着装修赶工的事吧。
可是这间屋子的位置比之前许昀朗开车经过时上去拿外套的那个房子离二院还更远一点,应该不存在为了工作急着搬家。
如果是其他原因,那又是为了什么呢?
易杭看着这间主卧的宽敞双人床,又想起之前看见的足以放下两人份服饰的衣柜鞋柜,以及储物柜里双份的日常用品……心里的某种猜想让他有些不安。
于是他试探着问:“这样啊,挺好的。这间房子看起来很大,你一个人住吗?”
许昀朗先是顿了顿,然后笑着说:“之后应该不止一个人住。”
易杭几乎是脱口而出:“是和另一半吗?你们马上要同居了吗?”
话刚问完,易杭就意识到自己越界了。
这是别人的私事,要是按平常,向来周全圆融的他根本不会问这么冒犯的问题。可今天他喝的还远不到自己的酒量上限,怎么就不清醒到这种程度了?
不过许昀朗似乎并没有介意,回答得很干脆:“还不是伴侣。”
还不是伴侣,意思是之后总会是呗?
易杭咬紧了后槽牙,暗暗想道。
他先是气许昀朗凭什么偷了他的设计图,现在却还能心安理得地要把装修出来的房子给他和他未来女朋友住。
可是一想到许昀朗或许是因为善良愿意暂时收留了他,又看他可怜想安慰他就说这里也是他家;而自己终究只是个借住的外人,以后这里总会迎来它的女主人,易杭心里就特别不是滋味。
所以他下意识一而再再而三地纵容了自己的失态,在他问道“那你现在还是单身对吧”而许昀朗答说“是”之后,几乎没有犹豫地追问:“那你能不能和我结婚?”
话落,整个房间陷入了堪称诡异的寂静之中。
易杭完全不敢抬头看那个人的眼睛,悄悄挪到了床边把月亮形状的灯泡调了出来,才兀自先开了口:“……不是真的结婚,是签协议的假结婚。”
易杭把自己和父母吵架的事简单地跟许昀朗说了一部分,并提出了想要拜托许昀朗帮忙配合他假结婚半年的请求。理由是他需要圆了那个谎暂时稳住他父母,等时间一长他们脱敏了,到时他在半年后办正式辞职才没有那么大阻力。
这话其实并不假。易杭已经拟好辞呈,打算下周上班就交。但学校的规定要求老师只能在每年七月正式离职,他在今年年末提,就只得等明年才能走。
这段时间里易杭的确需要一件事来转移他父母的注意力,刚好他也需要圆掉要结婚的谎言。从客观上说,他是真的有这么做的必要。
而除此以外,还有易杭有所隐瞒的、他认为不堪也不值一提的私心。
他希望许昀朗能答应,这样他就能有一个合理名义把那个人留在自己身边。
而不是和十年前一样,只能在某一天被迫接受许昀朗离开的事实。
“也不需要做什么,签协议也只是走个表面形式做样子给他们看,除了需要在他们面前演演戏之外,精神上和身体上都可以没有其他任何约束。当然了……”
易杭做了一次深呼吸,“我知道,这样的请求实在是强人所难,这么问出来也真的很唐突。如果你没办法接受也很合理,你就当我今天喝醉了在发酒疯吧。”
微弱的灯光下,易杭看不清许昀朗的神情,只觉得他的沉默犹如凌迟,而等待着自己的只有最后那一刀的终结。
许昀朗会怎么做呢?
会为了他想追求的那个女孩儿直接拒绝吗?
又或者是跟他划清界限,表示自己是因为可怜他才勉强答应?
还是……
“好。”
“……啊?”
“我可以,”许昀朗再次确认道,“如果明天早上完全酒醒了以后你的想法还是不变,我们就签协议吧。”
第10章 锚灯
易杭其实觉得自己现在就挺清醒的。但他转念一想,一是在大多数人看来“醉鬼”的话通常不可信,二是可能许昀朗也需要时间考虑,所以就没有反驳,答应了对方。
不过易杭只是答应了这一点。许昀朗把主卧让出来给他睡这事,他是真的没好意思应下。最后还是他好说歹说大半天,才让许昀朗同意放他去睡客房。
客房虽然还不如主卧布置得那么完善,但住着依然很舒服。可惜刚经历心情低谷的时候总是睡不踏实,第二天早上易杭醒的时候才七点多。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发现没法再睡着后就干脆起床了。
客卧没有卫生间,洗漱得到外面的主卫去。易杭怕自己动静太大吵醒许昀朗,所以出房间的时候轻手轻脚的。
可当他才刚准备拉开卫生间的门,玄关处也传来了“咔嗒”一声开锁声。
易杭转头,刚好和推门进来的许昀朗四目相对。
“怎么起这么早,没睡好吗?”
许昀朗穿着纯色白T和黑色运动裤,脖子上搭着的毛巾和额发都是半湿的状态,看起来像是刚刚运动过。但样子并不狼狈,反而显得跟大学生似的清爽活力。
易杭没忍住多看了几眼。直到见许昀朗朝自己扬眉笑了笑,这才发现自己无比直接的视线早已被对方精准捕捉。
干嘛又在笑……
手术之前遇到的那个护士为什么会说许昀朗冷淡不爱笑?
这样一天到晚笑个没完还不算爱笑的话,全世界都成面瘫了吧!
易杭没好气地想,然后丢下一句“没有,我先去洗漱了”就飞快地钻进了卫生间。
没过一会儿,卫生间的门被敲响了:“易杭,方便让我进去一下吗?”
彼时的易杭还在往脸上泼冷水醒神,开门时还挂着水的脸上充满了疑惑的神情:“怎么了?”
许昀朗扬了扬手里了浴巾和干衣服:“我到里面冲个澡,你继续。”
把话说完后也没等易杭回应,许昀朗就已经侧身从门边挤进了进去,然后完全忽略易杭目瞪口呆的表情,若无其事地关上了淋浴间的门。
这是什么意思?
易杭可以百分之百肯定,昨天晚上他在主卧里看见了卫生间。那现在许昀朗为什么放着内卫不去,非得来这里跟他挤着用一个?
易杭就这么愣愣地站在洗手台前,通过镜子的反射去看被磨砂玻璃单独隔出来的淋浴间。
直到泼洒的水声从里面传出,他才连忙低下头,眼神回避镜中玻璃后那个模糊的身影,和自己已经通红的耳尖。
易杭硬着头皮以自己最快的速度刷完牙洗完脸,在雾气和沐浴露的味道彻底漫延开来前逃也似的离开了这炎热的方寸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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