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闻宴宁?”


    “不是?”


    “闻宴宁大名是你能随便叫的吗?你是谁啊?”江予枫眯着眼打量梁桢年,又笑了,“噢,是梁桢年啊,那没事了,喊!我的朋友,随便喊!”


    梁桢年抿唇笑了,多少对这事有些意外。闻宴宁的确不是那种能被轻易看透的人,也不是个好接近的人,对方说欣赏他,希望跟他有进一步发展的可能,说实在的,梁桢年非常意外,他们之间除了工作,几乎没有私下往来。


    没有共同爱好、缺乏思想碰撞的两个人,怎么可能会拥有稳定的感情呢,他觉得闻宴宁虽然看上去行事作风老成狠辣,但在感情这件事上倒像是活在童话世界里,理想得像是会相信故事里的王子一定将爱上故事里的公主。


    梁桢年并不拥有这样的爱情观,心里想,大概闻宴宁拥有相当幸福的家庭和恩爱的父母,幸运地对爱情保有相当理想的认知。因为想到了很多其他事,梁桢年也缓缓给自己灌下一杯酒,尽管他其实很少沾酒精,来这儿也只是为了招待江予枫。


    因为他也喝了酒,以至于江予枫找了药店,买了套,嘴里嘟嘟囔囔地计划着要怎么“办”了闻宴宁的时候,他只能稍微劝下江予枫别乱来,没有了正常的逻辑思维支撑他对另一个醉鬼解释为什么别乱来。


    江予枫倒到床上时,才意识到自己到酒店了。


    张开眼睛,只看得见闻宴宁的脸。


    他醉醺醺地问梦里的闻宴宁:你干嘛?


    梦里的闻宴宁居然跟现实里还挺像,虽然让他抱着腰,双手撑在他手臂两侧,但表情一如既往地严肃,闻宴宁说:你想干嘛。


    江予枫如愿以偿地说出回答:想咬你。


    他仗着在梦里,放任了自己的大胆,碰了闻宴宁的嘴唇,想得口齿生津,想到了没能吃到的巧克力味的吻。


    梦里的闻宴宁诱惑他:那你咬啊。


    江予枫不会上当。他要是咬了,闻宴宁一定会借此要挟他,不负责不承诺,等他问他们是什么关系的时候,又说,你定。


    他定是情侣,闻宴宁又认不认呢,心里有一个喜欢的人,还非他不可,怎么可能答应跟他是情侣呢。让他当小三啊。


    这么想着,他气愤地把闻宴宁赶出了他的梦。


    江予枫没断片。睁眼看到布局稍有不同的房间,他反应过来什么是现实,什么是梦境,但一脚踏进现实,还隐隐有种身处梦境的恍惚感,他有些头晕,简单地收拾了床铺,将那盒套塞进外套里,拎着衣服回自己房间。


    原来闻宴宁在他房间睡的。


    他盯着闻宴宁的睡颜看,想到了昨晚某个人对他说:那你咬啊。瞬间产生了将这个恶魔愿望兑现,让恶魔自食其果的歹念。


    闻宴宁醒了,声音软绵绵的,虽然夺走他精力的是睡眠而非他,但江予枫强大的联想能力帮助他完成了画面的嫁接,方才的歹念更是在他心里愈演愈烈。


    遵照闻宴宁的指示,洗了个澡,走出来,闻宴宁像是以为他喝酒会断片,扯出谎话来骗他:“你昨天求着我跟你上床来着,我想了想,觉得这事也不亏。”


    的确不亏。可惜江予枫不是一个及时享乐的人。哪怕他认可账单清零的概念,却还是习惯性地扼制着自己的消费欲望,他小口小口地品味着生活的美好,不习惯太贪心。


    闻宴宁就是这样一块美味的巧克力,江予枫虽然下定决心想要,但当有人逼着他赶紧一口吞下时,他就忍不住想,那待会儿怎么办,待会儿别人享受美味的时候,他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怎么办。


    后来跟闻宴宁吵了起来。究竟为什么会吵起来,江予枫怎么也想不清楚,这个过程才像是真的断片了。他只记得他们就爱情这个相当抽象的概念吵了一架,中间闻宴宁将那盒套抖了出来,以至于他口不择言,说自己是想跟别人上床。


    他感受到不尊重了吗?似乎不是。


    他好像只是觉得自己的贪图被戳穿了,他感觉到狼狈,他觉得自己慢慢来的选择或许显得很幼稚很低效,大概不可能被从小物质丰富及时行乐的人所理解。但等他意识到自己自动地把闻宴宁归为与他截然不同的某类人,而不是闻宴宁个人,他恐惧地想到,他所希望得到的爱情,恐怕要葬送在他狭窄的认知里了。


    爱情这块巧克力不仅没吃到,还被他一不小心弄坏了弄脏了,他试图挽救:“你是老板,我是员工,我没控制好情绪,是我的问题。”


    然后又补上一句:“但你也不是没有半点错处。”是你骗人在先。


    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在吵了一架之后,闻宴宁忽然那么温柔,耐心地跟他说:“我跟你私人的事,跟工作没关系。私下里,你爱怎么发脾气就怎么发脾气,我对你也没有散漫的意思。”


    闻宴宁问他:“你懂我意思吗?”


    问罢,还给了他一个吻。


    江予枫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仿佛巧克力融化在他的唇齿,带着些苦涩的醇厚味道晕散开来,他品味着闻宴宁的温柔,甚至动心起念要强占他的温柔。他做得到吗?


    “你懂我意思没有?”闻宴宁用依旧温和的态度逼迫他尽快给出回答,他不懂,他真的不懂,不懂闻宴宁明明只是喜欢他的外形,为什么可以这样理所当然地跟他产生连接,不想以后。


    江予枫只能说自己做不到,可闻宴宁还慷慨地给了他反悔时间。江予枫说着“不会”,却忍不住比较着及时享乐和延迟满足,比较着闻宴宁和自己的三观差异。


    江予枫似乎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思辨和对抗,探究这样一个可能在其他人眼中其实无关紧要的事。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恐惧着什么,明明all in的最坏结果也不过是失恋,也许他担心这次恋情会搅乱他毫无风险也毫无收益的平淡生活,也许担心闻宴宁真的会把他骗得底裤都不剩,而他将成为街坊邻居口中议论纷纷的被抛弃的老光棍。


    江予枫,你状元包袱是不是有点儿太重了!


    江予枫忍不住告诫自己。


    跟着闻宴宁做事,的确很难不进步,闻宴宁通常能在复杂决策中迅速做出判断,如果江予枫问及,闻宴宁也会给出较为详尽的解答。江予枫试着摒弃杂念,专心工作,他决定要么多赚点钱再找上闻宴宁,往后去当有钱的老光棍,被抛弃也有人愿意来唠两句嗑,要么等自己对闻宴宁的感情自然风干、枯萎。


    闻宴宁当然也没有任何理由等他,他知道自己是在拖延时间,但他没有拯救自己的办法。


    但终究是闻宴宁拯救了他,闻宴宁对他说:是非要我花钱,你才肯跟我谈吗?


    江予枫的第一反应是,还有这样的好事?


    不仅离成为有钱的老光棍更近了一步,还可以获得闻宴宁体验卡。


    必须承认,江予枫从答应下闻宴宁的提议,规划试用期,一直到离店,都处于一种精神高度亢奋,理智全无的状态,他再次被幸运女神眷顾,获得了远超预期的礼物。


    在上楼时牵住闻宴宁的手,被楼下邻居吴阿姨看见时,他下意识跟闻宴宁撇清关系,类似自我保护的举动让他很快从那种亢奋中抽离出来,他告诫自己,不要管闻宴宁怎么看待你,你自己要认真。


    自此,开始了他与闻宴宁为期七天的恋爱。


    账单清零里开始涌进各种各样的玩意儿,去公园喂小猫的猫条,逛商场一时兴起买下的一整套鲁班锁,一些处理起来需要相当费心家里不来客人绝对不做的食材,四张电影票、一个拍立得……


    虽然拍立得还没有拍下一张照片,他跟闻宴宁就分手了。


    临近试用期倒计时,江予枫越来越相信自己会晋升为闻宴宁正式的男朋友,也越发相信,或许根本没有另一个人的存在,或许另外一个人就是闻宴宁已经坦然承认过的梁桢年也说不定。


    江予枫有恃无恐,就会忍不住想要借机验证更多,像贪心的猫一遍遍玩弄老鼠,以满足掌控感。可能江予枫也不是贪心,他只是觉得有缺失,急于将手里握着的管它杂草还是枯叶,全数揽进怀里,塞进他因为没有缝好而棉絮全都跑飞的内胆里。


    他问闻宴宁:“试用期三天,做三次,是你最开始的想法吧。”


    他只是要闻宴宁说不,他只是想要闻宴宁说,其实他也对他有好感,有交往的意愿——江予枫在闻宴宁走下床,走去卫生间的令他窒息的安静里,很想告诉闻宴宁,可以不可以再给他一次机会,容许他嘴贱这一次,下次再不犯了。


    但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个下次不犯究竟可不可信。


    他像是丧失了斗志,只敢问闻宴宁,所以能不能在一起。


    闻宴宁误会了他的意思,以为他在意的是旁人的看法,或许江予枫也不是不在意,他至今都不知道怎么跟他妈妈说自己交了男朋友的事,只是那些事他认为可以克服。


    他常常得到幸运女神的眷顾,很多时候也能凭借努力接稳那些机遇,因此在闻宴宁问他,做不成恋人,情人可不可以的时候,江予枫真的考虑了这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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