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
庄萩言指了指屏幕:“那个人是不是当时来的另一个外交官?”
陆宸随他看去:“对,鲁穆钦。”
电视里,这位老外交官还在政坛发光发热。
他正参加的是最近很常被提起的双边贸易促进会,庄萩言见他戴上老花镜,悬出钢笔,斯斯文文地低头签字。底下一个镜头扫过媒体席,当年的随行翻译骆秋江也在现场,正低头奋笔疾书。
这一幕,让庄萩言霎时梦回和谈当天。
在早些时候的正式和谈峰会上,也是类似这样的场面。
那时好像同样是个雨天,陆宸从前线回来,就站在他身边,身上飘着淡淡的膏药味。那时他身上最多出现便是这股味道,只有偶尔他因战事中牺牲的同胞动容,庄萩言才会捕捉到一点雪松的气息。
和谈峰会在联邦大会堂进行。他们在外面观看大屏幕,等着峰会后,一起参加款待外宾的高规格家宴。
陆宸这个前线将领在现场,多少有点震慑对方的意思。不过他和自己的Omega丈夫站在一起,又仿佛冲淡了那种尖锐的攻击性。
庄萩言再次试图回忆,脑海中混沌散乱,让他很不舒服。
陆宸在一旁关切:“不舒服吗?”
“不是,”庄萩言摇头,“你记得我们以前在峰会的<a href=Tags_Nan/ZhiBo.html target=_blank >直播</a>厅看的吗?和这个很像。”
陆宸淡淡道:“记得。”
“我有点记不清了。”
陆宸便帮着他回忆:“我记得你那时候跟我说,你爸爸已经和你通过气,这次以后就会停战了,我应该不用回战场上去。”
随着他平静的话语,庄萩言的回忆慢慢回来,记忆里的自己的声音和陆宸此刻的声音重合,一字不差。
庄萩言呆看了眼手里的糖。
他轻声问:“陆宸,你记不记得我那天也带了罐糖?”
陆宸微微皱眉:“嗯,是。”
他的记忆总是格外精准:“你带进外场,没人说你。”
“嗯……对。然后我准备要吃,拿了一颗放在手里,正好有几个崇国外交官过来……”
陆宸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古怪:“没有崇国外交官来找过你。”
“不对,有的。”庄萩言肯定地道。
他想了又想,修正道:“我去了内场找我爸他们要内场特供的饮料,那时候父亲带着崇国外宾过来,跟他们引荐我。”
陆宸道:“那时候我进不了内场,不知道这件事。”
庄萩言越想越顺,连连点头:“对,就我进去了,死者秦明盛,和这个老一点的鲁穆钦,我都见了。我还觉得秦明盛态度傲慢,很不喜欢他们,所以我偷偷把手里的糖丢进了他的杯子里。”
陆宸有点惊讶:“什么?”
“我想看他酸到的样子,但是他当场没有喝。我父亲看到了,他瞪了我一眼,很快就把人都引走了。”
陆宸一时语塞。
他知道庄萩言过去有点小脾气,又鬼主意多,在那么重要的场合里做不正经的事也很像他那时的风格。
但这样一来,许多事都不同了。
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眼中的猜测让彼此都感到一阵恶寒。
庄萩言颤抖着声音道:“所以也许,父亲以为的下毒者……是我?”
“不一定,”陆宸迅速接话,“你还记得警方的说法吗?他们查了杯子,没有发现异常。死者杯子里如果有异物,怎么可能是‘没有异常?’”
庄萩言一时语塞。
但他知道没什么差别了,或许因为种种原因,那颗糖被拿出去了,这不影响他父亲会下那样的判断。
他才是那个让父亲包庇的【真凶】。
第20章 易感期
一旦产生了父亲是为包庇自己而杀人的念头,庄萩言就再也无法平静。
回到指挥官大楼后,他回到自己的套间,没有察觉陆宸跟着他一起进屋的样子自然得有些过分。
在陆宸建议下,他通过电话,向退休的警部厅老总长确认杯子的事。
老人在电话那头准确回答了他的疑问:“我们在所有杯子里,都没发现任何异常物品。”
“糖……呢?”
庄萩言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但他难以控制。直到陆宸走到他身后,把温热的手掌按在他肩膀上,他才觉得没那么寒冷。
“糖?你说吃的糖?没有,我们什么都没有发现,只有酒。”
庄萩言再次确认:“放过异物的痕迹都没有吗?”
“那些酒杯完全正常,我们检查了多次,我很确信。”对方斩钉截铁地说。
庄萩言讷讷地道了谢,挂断电话后,百思不得其解。
“奇怪,他没有发现我丢进去的糖。我父亲逃跑时从厨房走,不会那时候杯子已经被死者交给了佣人,佣人带去厨房了吧?”
陆宸肯定了他的猜想:“再问问佣人看。”
“好。”
庄萩言又给当天负责端盘的几个佣人去了电话。
一人回复了他:“好像他是给了我一个没喝几口的酒杯,我就给撤到后厨里了。不过那时候外面特别忙,我临时放在了厨房台子上就走了。”
庄萩言放下电话时,心里大概确定了猜想。
父亲杀人,是以为他丢进酒里的糖是有毒的,即将毒死秦明盛。事后父亲从厨房逃走,也是为了带走他的“犯罪证据”。
他心绪难安,这样的真相对他过于残忍了。
屋里寂静无声,半晌,陆宸的声音平直冷静地自身边响起。
“下毒的真凶是谁,依然没有找到答案。”
庄萩言心里知道陆宸在以自己的方式“安慰”他,可是他突然觉得疲惫而无力,想要停一下了,哪怕只是片刻。
他松了力气,往后退了半步,却被陆宸的胸膛结实地接住。
陆宸抬手放在了他手臂两侧,动作并不亲密,却很有力。
他说:“你休息一下,接下来我来查吧。”
庄萩言愣愣地转头看向他:“你还有想法吗?”
“我打算再问问厨娘,她大多数时间在厨房里,可能会注意到。”
庄萩言试着找回思绪。
“对,你说得对,是有可能的。”他嘀咕了几句,又自己去抓电话。
陆宸见他要打,就没有插手。
庄萩言拨通了厨娘电话,再次询问线索:“你还记得那天送到后厨的没喝完的酒杯吗?”
“这个……好像太多了,不太好回忆。”
“是一个很满的酒杯。”
厨娘磕磕巴巴,嘴里说着“应该没有”、“没太留意”之类的话。
庄萩言本能地觉得不大对,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陆宸站到他身边更近的地方,低声提醒:“问她庄部长逃走时候她在不在。”
庄萩言呼吸一滞。
“你……我父亲逃走的时候去过厨房,你那时在吗?”
电话那头,厨娘许久没给回音,但能够听到沉重的呼吸声。庄萩言知道了,她出于好心而有所隐瞒。
“如果可以,我想听你跟我说说看那时的情况,我知道事情可能很难以接受,但是……”
庄萩言握拳的手紧了紧。
“但是,如果没有完整的真相,我可能一辈子走不出过去的阴影了。我不想这样,可不可以帮帮我?”
好不容易开始调查,他想给父亲一个交代,也想给自己一个重新活过来、重新走下去的机会。
对面的厨娘叹了口气,才说:“唉,其实那天庄老爷逃走的时候,带走了一个杯子。里面有一颗糖,我知道是你平时吃的那种。”
庄萩言垂下了眼睑。
“是为了我才隐瞒这些的吗?”
“当然啊,小少爷,我们大家都喜欢你。”
庄萩言整个人一颤,许久说不出话来。他只觉得视线模糊,难以自已。
半晌,厨娘又很小声地问他:“所以小少爷,害死秦先生的其实也不是你,对吧?”
庄萩言低声说了句“不是”,旋即挂断电话,蹲下压抑地哭了。
陆宸笔直地站着,像是面对庄萩言埋起头、不见泪地哭泣的样子,因无能为力而愧疚。
在过去,他时常有觉得自己无能的时候。
教他用火箭炮的前辈跑在他前面冲向战壕,在离掩体不远处,一颗手雷正巧落下。差了0.8秒,他没能拉住他,前辈的衣袖就从自己指腹擦过,人被砸碎在土里。
热情又自来熟的平民送走了家人后主动过来帮忙,就正好跑到他跟前时,子弹击穿了他的半张脸,脸颊扭曲、灼烧出窟窿,露出剖开一半的鼻子,脸上还残留他热切的善心。
从战场下来,被拉到一个没有灯、没有窗的房间,像犯人一样被反复审问是否通敌。他坐在那里时内心很焦虑,想到同一时间他的战友在没有前线指挥官的情况下作战,而他在这里浪费时间……
许多这样的时刻,他都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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