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萩言感受过一次陆宸情绪爆发、极具冲击性的信息素释放,是在第二次卫国战争休战后,自己弄坏了腺体的那次。那时雪松的气味几乎是冲进他大脑的,如同金戈铁马溅起雪来,浩浩汤汤奔向他。
但大多时候,陆宸的信息素都像此刻,是一种并不冒犯的气息。
它像是只在表达陆宸的一点念头,一份情绪。庄萩言借着车里的昏暗胡想,觉得甚是怀念。
陆宸好像也想起了往事,忽然开口道:“你今天很冷静,比以前好很多,是不是这几年没有那么焦虑了?”
庄萩言愣了愣,反应了会儿才明白陆宸在说什么。
在和陆宸结婚后,他慢慢出现了一些焦躁不安和莫名紧张的情绪,也许是近距离看到了几次陆宸从战场上受伤回来、又被自家人暗害,或是老首长家紧张诡谲的氛围和他家宽松的环境太过不同,总之他变得有些神经质,但大多数时候并不严重。
庄萩言会自我调解,只是没想到陆宸记到了现在。
他轻声说:“好像是。”
陆宸沉默了一会儿,庄萩言直觉他有点低落。
之后,陆宸道:“那就好。”
经他这么一说,庄萩言自己忽然也觉得人的忍耐力挺神奇的。
在老首长家高压的环境中生活了几年,之后父亲和爸爸相继出事,那时他以为天都要塌了,每时每刻都像要活不下去。
但一转眼,3年过去,他还能和陆宸坐在一起,说着3年前最难忘、最恐怖的那件事。
那场晚宴是一切噩梦的开始,但当庄萩言决定要重新查起,似乎也重新拥有了面对它的勇气。
他的家崩塌了,没了家人,没了爱人,没了理想和生活。可他现在的精神状况,反倒比那时候好一些。也许自己颓丧的这几年,其实也有所成长。
想着想着,庄萩言忍不住出声自嘲了一下:“我那时候好娇气啊,哈哈。”
干笑了两声,他还有些不好意思。
陆宸却说:“不是,是我们家环境不好,你过得不舒服。”
又认真地问:“你是真的很想查清楚当年的真相吗?”
庄萩言一顿,继而点了头。
陆宸便说:“那也挺好。”
——起码有个明确的目标,不会再想去自毁。陆宸回想过往,最绝望的是那些无能为力的时刻,包括看到庄萩言半身血坐在地上的样子。
“别担心,我会帮你。”他像是对庄萩言说。
庄萩言转头看向陆宸,只觉得他此刻的脸色有点冷,变得不好接近。
不过,感觉到庄萩言在看自己,陆宸又柔和了些:“快到你家了。着急了吗?”
庄萩言摇了摇头。
快到家楼下时,庄萩言想了想,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去看方佑,我能不能和你约个时候,电话沟通案子的进展?”
他知道陆宸会很忙,担心近期未必能见面。
陆宸定定地看着他,回说:“那还是老时间,晚上7点。”
这是陆宸还在前线时两人约定过的,那时只能由陆宸一方来打出电话,庄萩言也因此养成了到点会看一眼手机的习惯。
陆宸又补了句:“你来打,有需要就打给我。”
“好。”
庄萩言的心脏微微跳快了些。
原来抛开所有疑虑,他是渴望再联系到陆宸的。
车辆缓慢停稳,庄萩言婉拒了陆宸想陪他上楼的提议,不过他的语调似乎轻松许多,像是寻常朋友间的一次道别。
他下了车,说:“别送了,今天谢谢你,我也……很高兴你还愿意帮我。”
陆宸出神了一瞬。
庄萩言扶着车门低头和他说话,半边侧脸被路灯的暖光打亮,晚风吹起了他微卷的头发。一瞬间,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年少时的庄萩言,仿佛就在眼前。
下一刻,他礼貌地笑笑,说了声“拜拜”后,关上了车门。
第8章 一次仓促相见
庄萩言半夜里到家,只躺下睡了没一会儿,就被几条消息提醒震醒了。
他拿起手机看时还很昏沉,但一看是谢有为的母亲发来的,就清醒了大半。
谢母说快要走了,想和他见一面。
庄萩言立刻坐起来,埋头回了消息。
一小时后,他来到车站附近一家小面馆,二人约了在这里见面。谢母已经到了,拿着行李,惶惶地站在店门口张望。
“阿姨。”庄萩言过去打了招呼,“走,我们进去说吧。”
“哎,好。”
庄萩言替上了年纪的女人拎起行李,先她一步走进店里。
这家店并不起眼,里头的桌椅也都看着油光光的,在这个地段就胜在便宜。他俩点了东西应付一餐,很快便说起正事。
“阿姨,怎么这么快就要走?”
女人叹了口气:“一审判决都下来了,我留下也没什么用,光是一天天往外花钱,况且家里还要我照料,只能先回去。”
“那有收到二审的消息吗?”
“有的,说是大概要等1个月,具体要下个月排期出来才能通知我。”
庄萩言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谢母疑惑道:“哦对了,我最近打方律师电话怎么打不通了?现在是不是你帮我做这个案子,他已经不管了?”
庄萩言犹豫着,决定还是不要告诉对方方佑的状况,免得她想多,产生不必要的心理负担。
“没有,他是最近有个很难办的案子,走不开。你放心,我先帮你查着,如果他后续还是空不出来时间,也会尽快转交给可靠的其他律师来办,我也可以继续帮忙。”
这位从鸿山乡远道而来的母亲脸上露出不安的神色,好像在这短短几天里吃了很多次教训,拿不准眼前的年轻人是不是被律所安排来应付自己的。
她又磕磕巴巴地说了很多请求的话,庄萩言只好给她保证:“我找个时间,先去和谢有为见一面,让他自己说说是什么情况。”
谢母却是一顿,并不显得高兴。
“这……可能有点难。”
庄萩言很意外:“为什么?”
“我试过要去看有为,一直被拦下来,我还找了个其他律所的律师免费帮我试过,他们说用了一直用的申请探视的模板,也没有给过,不知道为什么。”
庄萩言皱起眉来,没想到这件事会这么棘手。
他下意识用中指指腹在桌面上摩挲着,思考这整个案子的怪异之处。
起初,他只是因为觉得是自己占用了方佑的时间,而对谢有为和眼前的委托人有愧疚,加上整个判决过程的程序有点过快,才多问了几句。
谢有为是被举报的,证据确凿警部厅才会这么郑重地处罚。他如果真是出入非法Omega卖身场所,律师多半也只会看在这个可怜的老母亲的份上,替她儿子争取一个正常范畴的判决。而一旦确认了罪名,光是舆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这家人全淹死。
但越接触,庄萩言越觉得事情古怪。
所幸他还没来得及去找谢有为的同事了解情况,没有打草惊蛇。
现在看来,谢有为下班以后常有事要忙,且同事知道的不多。如果无法见到他本人,那就很难知道实情。
他到底有没有去过非法情色场所,以及如果真去了那里,是否存在违规行为。
这其中……会有隐情吗?
庄萩言看了眼谢母。她因一向争气又体面的儿子被曝出这么大的丑行,又要判刑,显得几近崩溃。
他问:“你有保留申请驳回的回执吗?”
“有的。”
“拿给我看看。”
女人迅速拿出一个旧钱包,谨慎仔细地从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给了庄萩言。
庄萩言迅速扫了眼。回执是谢有为所在的分属警部厅办公室出具的,上面只说嫌疑人暂不支持探视,没列明理由。按照法条规定,这是不允许的。但想要驳斥,需要走额外的申诉流程,整个过程警部厅那边可以拖延很久,有可能赶不上二审判决。
庄萩言盘算了下,说:“这样,我们做两手准备,先让律所出面申诉这个回执,争取能安排一个律师和谢有为见上一面,同时想办法拿到举报的原始材料,看看有没有问题,以及举报来源是否可靠。”
女人有点激动:“可以申诉吗?这是警部厅出的啊……”
“放心,可以的。”庄萩言知道这是警部厅在欺负委托人不熟悉法律规定,让她错过及时申诉的窗口期,借此阻碍他们母子俩见面。这是绝无道理的事。
如果里头没有猫腻,警部厅不会无故这样针对自己的同僚。
他想好找时间去律所一趟,看看谁可以帮他接手。所有文件材料都可以由他来准备,只是还得麻烦老朋友们挂名。
庄萩言又安慰了谢母几句,吃完饭,他陪着一起去了候车大厅等火车。
“谢有为平时生活上的事会和你们说吗?”等车无聊,庄萩言随口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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