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阶春说人活着总得有个盼头。


    萧赴词听进去了,修为果然突飞猛进。


    他不再梦见戴着帷帽的师兄,总是梦见那天齐守柔经过侧脸看他时的样子。


    时间过去太久了,久到萧赴词已经忘记齐守柔究竟长成什么样了。


    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他努力去想,却拼不出一张完整的脸。


    除此之外还剩下些什么?


    他们四个人搬了很多次家,怕凡人发现他们容貌不变。从一个镇子搬到另一个镇子,从山南搬到水北。每搬一次,顾阶春都要重新布置梳妆台,周不苦和褚连重新种树,他什么都不做,住哪里也没分别。


    有一回他一个人去蓬莱,一群穿玄色门服的年轻弟子从他身边跑过去,笑声清脆。他们在廊下站成一排,规规矩矩地朝一个戴帷帽的教习行礼,叫“师兄好”。戴帷帽的人点了点头,领着他们往讲堂走。


    萧赴词站在回廊这头,看着那道背影走远,他站在那里,直到那群少年的脚步声消失在廊道尽头。


    他低头看了看无名指处早已消失的戒痕,转身往山下去,在山脚的点心铺驻足,铺子还是那间铺子,招牌换过几茬,门板倒是新刷了漆。柜台后头忙活着称糖的老头瞧着面善,萧赴词盯着人家看了好一会儿,终于认出来了,心里不禁感慨了一句:这卖糖的老板竟还没死。


    老头浑然不觉柜台前这位年轻仙君正在心里想些什么,照例笑眯眯地问仙君要什么口味。


    萧赴词如今已经变得很是有钱,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往柜台上一拍,说全包起来。


    (蝉不知雪 完)


    第159章 番外四 隐世高手(1)


    这年春天,镇上新来了两个文弱书生,细高个,吹不得风的样子,一个姓周一个姓褚,搭伙赁了巷尾一处小院,同进同出。


    街坊起初猜他们是进京赶考的举子,手头拮据才合住。可春闱都放了榜,这二人还没有要动身的动静。


    姓周的每日在街口支个小摊卖字画,安安静静坐着,有人来便写两笔,没人来便看书。姓褚的去武馆谋了个差事。众人这才恍然大悟,这俩书生恐怕就是传说中的兔儿爷。


    不,姓褚那个已经不能被称为书生了。他头回上门应聘,武馆教头瞧他这副弱柳扶风的身板,只当是来消遣自己的,二话不说一拳头挥过去便要分个高下。结果第二天,镇民们从武馆院门外探头一看,姓褚的好端端站在场中,教头却鼻青脸肿地蹲在台阶上擦药酒。这教头在江湖上也算小有名气的人物,经此一役,两个人究竟什么关系再无人敢当面指摘,不过是私下里传几句闲话罢了。


    褚连为人很热情,遇到推车推不动的他去推,地痞闹事他去平,有人强买强卖他都要出言相劝。周生则写得一手好字,蒙馆的馆长不忍他被埋没,邀他去做夫子,他才学过人,镇上许多孩子在他手底下念书,都很服他。两人清晨一起出门,褚连去武馆,周不苦夹着书往蒙馆走,邻里之间穿街走巷,难免遇到,有了点头之交,后来便也会互送些瓜果蔬菜。


    就这样过去几年,久而久之众人也习惯了这两个人在镇上。


    平静的生活,是在某个雨夜被打破的。


    那天雷雨交加狂风大作。窗棂瓦梁在暴风之下吱嘎吱嘎响着,褚连进屋要将窗户关上,却听见后山那边传来些微弱的响动,被暴雨搅得支离破碎,听不大真切。


    “师尊,山上是不是有人打起来了?”他探头去看。


    周不苦沉默片刻,暗叹这小子在此间安逸太久,都快忘了自己还是个修士。褚连明明是个聪明人,在他面前却总是带着几分傻气。


    他将神念铺开去探,只见连绵火把在暴雨之中攒动。最前方一名头戴斗笠的人怀中紧紧护着一个小小的襁褓,在树影间辗转腾挪,让过身后劈来的刀光。反手掷出数枚暗器,借着林中枝叶的掩护,闷哼与惨叫接连响起,那人毫无动摇,头也不回地往前掠去。


    “还是个元婴期。”褚连点评道,“不过按照这个趋势,很快就要进入镇子里了,师尊,我们要出手吗?”


    “不了。”周不苦说,“惹上什么莫名其妙的因果线就不好了。”


    哪知这伙人追到半山腰,竟原地在林子里打起来了。刀剑相击的锐响被雷雨之声遮蔽得模模糊糊,火光在雨幕中忽明忽暗地摇着,一时半会儿怕是不会收场。


    褚连干脆去后头搬了两把椅子过来,摆在窗前,又转身进了灶房,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烤点零嘴边吃边看,要是快结束了记得喊他。等他烤好一碟酥点端回来,那边的打斗还没分出胜负。两个人便坐在窗前,就着雨声和远处的刀光剑影,你一块我一块地吃起点心来。


    褚连嚼着酥点:“师尊,这是哪家的小辈啊?身法倒还算利落。”


    周不苦被他师尊长师尊短闹得头疼,并未回答,只擦去褚连唇角碎末起身说:“早点休息吧。”


    远处,那修士已是强弩之末,斗笠被刀风削去半边,露出一张血污纵横的脸。怀中襁褓迸出一声婴啼,在刀剑交鸣的间隙里格外尖锐。


    他牙关紧咬,反手从腰间摸出一卷残破的卷轴,金光炸起,将他与那婴孩一并吞没。


    下一瞬,褚连和周不苦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夹杂着婴儿的啼哭。修士凭空摔落在屋内,后背撞上桌腿,顾不上痛就地一滚,手中匕首已然抵在周不苦颈侧。刀锋贴着皮肤,压出一道白印。


    “退后!”他嗓音嘶哑,声音抖手中的匕首也跟着抖,看得褚连心惊胆战,此人出现的那一瞬间褚连本可以即刻绞杀,却见周不苦眼神示意,他们太过默契,褚连下意识收回灵力。


    是,不能轻易暴露修士的身份。


    怀中的襁褓早已经在刚才的逃亡之中被雨水浸透,婴孩的哭声越来越弱。


    褚连的目光在匕首与周不苦之间走了一个来回,将手中的酥点碟子搁在窗台上。


    有律法悬顶,修真者随意对凡人出手,代价高昂到无论是谁都得掂量掂量。他不急着动手,反倒对这个人多了几分好奇。一个元婴期修士,被一群修为远不如他的人追到山穷水尽,宁可用传送卷轴赌命,也不肯丢下怀里的孩子。


    “我们不过是镇上的普通人,与阁下无冤无仇。”周不苦说,“我们不仅不会把你们供出去,还会帮你。”他看向那个哭声渐弱的婴儿,“当下最重要的,难道不是这孩子的命吗?”


    师尊,你这个样子可不像普通人。褚连一阵牙酸,见那持刀的不速之客神色果然有所松动,便颇为无力地陪着周不苦继续往下演。


    他往后退了半步,举起双手以示无害:“我去打热水。壮士,你冷静些。”说罢转身进了里屋,不多时取了一条干净的薄被出来。他抖开被子,对着那修士道:“你总不能一只手把这褥子给孩子裹上吧,把刀放下。”


    修士喘着粗气,以灵视反复扫过二人。


    毫无灵力波动,身上也没有武器,确实只是两个凡人。他紧绷的肩膀坍塌下来,刀刃从周不苦颈侧撤开,收入袖中。


    褚连蹲下身,拿火石打出火星子,点燃小炉烧热水。


    周不苦已经将孩子从那湿透的襁褓中抱了出来,用干布料重新裹好。婴儿停止哭泣,小嘴蠕动了两下,往他怀里拱了拱。周不苦低头看了他一眼,把孩子递给那修士,说:“抱好。”


    修士抱住孩子,不动声色打量着屋内。


    屋内纸笔书卷皆是凡品,这两人气度却不似凡人,往那儿一站,粗陶茶杯粗布衣都显得贵了不少。


    周不苦热了点粥递给修士,示意他坐到椅子上。


    第160章 番外四 隐世高手(2)


    修士捧着粥碗坐了片刻,纷乱的思绪渐渐沉静下来,这才听见外头连绵雨幕外传来粗暴的拍门声与呵斥声。他脸色一变,暗道此地不宜久留。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我出去引开他们。”他将粥碗搁在桌上,从袖中取出一枚银盘塞入襁褓中,语速极快:“这孩子是蜀中仙门青阳门掌门的嫡子,我想将他暂时托付给你们,过几日待风波平息,我便来接他。”


    “阁下就这么信任我们?”褚连接过他怀中幼童。


    修士已站起身来,闻言看向他:“凡人于修士而言不过地上鼠蚁。你们已救了我,若被他们知晓,无论主动被动都是一死。不如老老实实照顾好他,反倒还有一线生机。”


    褚连面上依旧挂着一点笑容,他把玩着手中的茶杯,冷静得近乎轻慢:“那便烦请你赶紧出去引开那些追兵罢,免得暴露了你家的小少爷。”


    修士面色一变,眸中闪过一丝怒意,终究没有发作,只阴恻恻一笑,不与褚连计较,翻身便往窗外跳去。身形没入雨幕之前,他又回头看了那婴孩最后一眼,随即毫不犹豫地掠入漆黑的雨夜之中。


    褚连将窗关上,转身看周不苦,周不苦轻轻摇了摇头,褚连了然,将那安睡着的幼童抱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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