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们便在此地等着他回来?”褚连问。
“嗯。”周不苦说,“稚童无辜。”
这场大雨在第二天的清晨停歇,小镇里的居民们议论几日那夜的奇遇,后来几月过去,话题旧了聊腻了,逐渐不再有人说起这事。
小孩好似知道自己已然被迫寄人篱下,很是省事,饿了便吃困了便睡,醒着的时候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走动的两个大人,不哭也不闹。
褚连把尿布拧干抖开搭在竹竿上。晚风从后山吹过来,湿布在竹竿上轻轻晃荡。他用皂角洗了好多遍手还是觉得有股味道,装模作样哇的一声扑进周不苦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骗子!他到底还打不打算回来接小孩啊!”
周不苦伸手把他搂在怀里:“不想洗就用术法。镇上没有修士,没那么容易被人发现。”
褚连把脸往上拱,嘴唇蹭过他下颌,在他脖颈弯里来回磨蹭,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蹭到一半,余光瞥见摇篮那边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正朝这边望着,他动作一僵,整个人又泄了气似的塌回周不苦怀里,闷声道:“都怪他。弟子都不好意思轻薄师尊了。”
周不苦低头看他这副模样哑然失笑:“混账话。之前不是你自己说想要个孩子吗?如今不必我们辛苦用灵力滋养仙葫,孩子自己送上门来了,你倒还嫌弃。”
褚连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亮了亮:“师尊要留下他?”
周不苦望了一眼摇篮里正专心致志啃自己拳头的小家伙,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若那人迟迟不归,我们这山镇之中的凡夫俗子,又能做些什么,只是有一事颇为棘手。”
褚连听懂了他的意思。若这孩子的亲人到三四岁还不来接,事情就会变得很麻烦。
按理说,一个村夫不可能知道怎样引气入体踏入玄门。青阳门在仙界算不得什么顶尖宗门,但如今上仙界的势力盘根错节,稍有不慎便是因果缠身。他们若不出手教这孩子修行,让他错过引气入体最好的年岁,甚至等到及冠之年才自己摸索着回去寻亲。
到那时候,他该如何自处?他们当真能装作一无所知,眼看着这个颇有天资的孩子就这么泯然众人吗。
“还是送走吧。”褚连下定决心,他拿起拨浪鼓逗那孩子,小鼓两侧的弹丸打在鼓面上咚咚响,小家伙在摇篮里咿咿呀呀地伸手去抓,每次都抓空,锲而不舍地伸出来,胖乎乎的手指在空中一张一合。褚连看着那只小手:“明天我们把他送回青阳门。”
褚连这几日做了多少事,周不苦都看在眼里。砍木材刨木板,精心打了摇篮,做了拨浪鼓,还削了一整套小木人摆在床头。去镇上借奶。夜里孩子翻个身他都要起来看一眼是不是得换尿布。这家伙嘴上说着送走,脸上表情明显还是有些舍不得。
周不苦伸出手顺了顺褚连的脊背,安抚道:“身入玄门,有缘分自会再见面的。”
第二日两人去镇上借车马。街坊们多少都知道他们前些日子捡了个孩子,如今听说是要送孩子回家去,便送来些干粮,提来两兜耐放的瓜果。
青阳门是管辖此地的驻扎仙门,离得不远,驾凡人的车马赶路,也不过两三日的脚程。
只是一向乖巧的小东西上了路便开始闹。整夜整夜地啼哭,嗓子都哑了,哭累了便抽噎着睡过去。褚连把他抱在怀里颠着哄,站起来,坐下去,站起来,又坐下去,掀开车帘让他看路边的野花,拿小玩具逗弄他,却都收效甚微。
他叹了口气,擦去小家伙脸颊上挂着的泪珠子,跟周不苦说,估计是马车太颠,小娃娃窝在里头总归不舒服。好在两人都是修士,还熬得过一个奶娃娃。
车马行了两三日,到了青阳门。门童看了信物,转身进去通传。等了许久,等出来的只有一句话。
“青阳门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收的。”
褚连站在山门口,脑袋上缓缓浮起一个巨大的问号。
“这年头单木灵根也不值钱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看周不苦,又看看怀里正揪着他领口流口水的小东西,“而且,不认得灵根,自己的孩子总该认得吧?先前那个修士不是说这小孩是青阳门的少门主吗?”
周不苦接过孩子,让褚连活动活动胳膊:“恐怕是青阳门内斗,旁人有意让这少门主流落在外,门主也不敢相认,便成了这样。”孩子睡得毫无心事,周不苦将襁褓整理了一下,“怪我,让你白跑这一趟。”
褚连摇头,他兴奋地拉着周不苦往马车方向跑:“不怪不怪,太好了,捡个小孩!师尊,我们有儿子了!快跑,一会他后悔就不好了。”
他们两个人把马车赶得快要飞起来,颠簸得明明比来时路厉害,襁褓里的小孩却依依哇哇兴奋笑着。
周不苦褚连两个用笔的人易容术很难修得不好,那道若有如无的神念被周不苦一掐消散得很是迅速,跑得杳无踪迹,青阳门的某些人这才开始慌乱起来。
后面的鸡飞狗跳与这两个人并没有什么关系了。他们两个下定决心的事情从来没有失败过,现在他们下定决心要拥有一个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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