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赴词恐怕是今天唯一一个开心的人。


    他在角落里坐下,筷子就没停过。几年里为了省灵石用来修炼,他几乎没买过这些东西,反正他早已辟谷,不吃也饿不死。今天难得,席面上的菜不要钱,仇人的死也来得十分轻易。他嚼着脆皮烤鸭,油脂在齿间溢出,满室寂静之中,他咬碎骨头的那一声脆响格外刺耳。旁人投来目光,他浑然不觉。


    这个没有师兄以前给他买的好吃。


    身边弟子低声哽咽着说,大师兄前几日还替他看过伤,抹伤疤的药膏还没用完,人就没了。


    另外一人说:听里头的人说他是要帮龙隐重新封印末瀑,要跟尊主对着来,为了救周家的人,这才死了。


    众人唏嘘,说末瀑跟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大师兄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心善。


    萧赴词吃着吃着有点吃不动了,放下筷子,用手帕捂着嘴有点反胃。


    萧赴词吃饱喝足往外走。或许有人在他身后哭出声来,他没有留意究竟是谁在哭。夜色很凉,他把手拢进袖子里,狠狠打了个喷嚏,心想今晚上太冷。


    修者讲究归于天地灵气。遗体已由功法自然化去,只余一捧莹白的骨灰。仪式从简,将骨灰撒入溪流,让它随水流汇入山川湖海,便完成了修行者最终的旅途。


    弟子们折了许多小舟,放入溪中。他站在河边,看着那些年轻弟子泣不成声,看着长老们肃立默祷,看着溪水上漂浮的灵灯将平凡小溪变成一条会发光的河。


    他不由得想,就连齐守柔那样修织心道的同辈无二,都可能一夜之间死于非命,可见世事从来无常。


    他得再快一些。快些修炼,活得久一点,才能早一天找到师兄。至少要在师兄还活着的时候,站到他面前。


    万妙法门的弟子们大打出手,瓜分了齐守柔留下的东西,门内向来如此,死去的人总得给活着的人留下些什么。


    明天门内就会派人清理齐守柔生前居住的地方,萧赴词路过几次,没有加入战斗,照常接任务交任务。


    倒是第二天夜里顾阶春突然找上门,问他最近境界算不算稳固,萧赴词擦着法印说还行吧。


    元婴中期,短时间还不打算冲击下一个大阶级,应该不至于一两句话把他干到境界倒退。


    顾阶春把手中的锦盒往桌上一放:“喏,反正这点破烂其他人都不要,我干脆捡来给你了。”


    “什么东西?”萧赴词头也不抬。


    “齐守柔的遗物。”顾阶春说。


    “去去去。”萧赴词嫌恶地摆摆手:“拿远点,怪晦气的。”


    “不收下你以后肯定会后悔的。”顾阶春轻轻叹气,姿态优雅地坐在萧赴词身侧。


    萧赴词手中腾地燃起一团青蓝色的火焰。


    “你!”顾阶春赶紧施术阻拦,琉璃火何其霸道,那锦盒瞬间被点燃,在焰光中变成一捧黑灰。


    “不就是凡品吗,有什么好稀奇。”萧赴词不以为意:“师姐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也免得同门总传言你我之间有些什么。”


    顾阶春头痛非常:“赴词,你这个脾气真是……算了,的确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烧了就烧了。”


    萧赴词并不应声,起身送客。


    等到顾阶春走远了,他不由得看向桌上那一小簇黑灰。


    一拂袖,黑灰消失不见。


    后来顾阶春差点被她爹稀里糊涂嫁出去,他昏了头去抢亲,跟顾阶春一块找了个依附于仙门的小镇住下。八门庭会几经巨变,他们再也没回去过。


    萧赴词突破化神期那天正好是他一百二十三岁的生日,这在旁人眼里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天生道体、单火灵根,才让他的进阶速度显得没那么荒诞。


    至于那位不到百岁突破的褚上仙,世人压根就想不明白此人是怎么做到的。


    萧赴词这个人修炼几乎入了魔,卡瓶颈就下秘境,快死了就抓紧时间赶紧顿悟破除心魔,来回折腾自己。


    顾阶春告诉他不要跟褚连比,褚连充其量只能算半个人,神魂都跟神器杂糅在一起。


    这日顾阶春起了个大早,端了碗面回来,见萧赴词坐在桌前望着桌面发呆,便转身进了厨房,敲了几个蛋,煎了往面里一卧。几个边缘焦糊的煎蛋窝在一碗色香味俱全的面条里,十分滑稽。


    “好了,吃吧。”


    “师姐怎么知道?”萧赴词拿起筷子,“这面不是你煮的吧。”


    “嗯,显而易见啊。”顾阶春说:“小连煮的。”


    “噗——”萧赴词一口面汤喷了一桌。


    顾阶春嫌弃地站了起来,掐诀清理桌面。


    “你大清早叫褚上仙给我煮长寿面?”萧赴词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道,“你自己怎么不煮?”


    不知道还以为他萧赴词没断奶呢。


    “好歹叫我声姐姐,煮碗面怎么了?”顾阶春欣赏自己新染的指甲:“吃吧,趁热,小连手艺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找师兄的事情……”


    “我会帮你的。”


    萧赴词低下头,夹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面条筋道爽滑,汤头鲜得恰到好处,泡得那颗边缘焦黑的煎蛋嚼在嘴里也焦香回甘。他吸溜完大半碗,才含含糊糊地应了声:“好吃。”


    “是吧,晚饭我们再去蹭一顿如何?”顾阶春图穷匕现。


    萧赴词看见周不苦就发怵,忙不迭拒绝。


    “快点,你说你有师兄使用过的法器,拿来给我。”萧赴词摊手。


    顾阶春没有立刻应声。她坐在那儿看了他片刻,慢慢收起了一贯的轻佻神色,起身整了整裙摆,让他也站起来。萧赴词不明所以,筷子搁在碗沿上,跟着站了。她从袖里乾坤中取出一段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绸带,双手托着。


    作为凡尘山的人,萧赴词怎么会不认得。


    这是神器归一剑!


    师兄怎么会是神器归一剑的持有者?


    顾阶春将绸带低头系在萧赴词腰间,退开一步:“百年前守柔死后,这剑便留存在八门庭会。后来我向周尊主讨了来。今日,算是物归原主。”


    萧赴词只觉大脑一片眩晕,他站在那里,竟然有点站立不稳,他晃晃头,等着顾阶春接着说。


    “归一剑曾是齐家的密藏神器,由齐守柔的父亲齐琢佩戴。后来你父亲为了重振家族夺回失地,杀了齐琢和他的妻子,取走了剑。恰好去主家做客的齐守柔,保住了性命。”


    “后来的事,你已知道了。”她抬起眼,望着萧赴词那张一点一点失去血色的脸,“齐守柔杀了凡尘山所有的人,为他父母报仇。再后来,我爹怕你长大后要找齐守柔寻仇,干脆让齐守柔亲自带着你,用养育之恩来挟持你。”


    “虽然我爹心思不纯,但齐守柔是真心对你,把你当做他的小孩。这一点,你不需要怀疑。”顾阶春说:“如果不是真心的话,何必把你小时候送他那些零碎破烂都收好。”


    萧赴词猛得抬起眼问:“之前你给我的那个锦盒?”


    “对。”顾阶春答,“他走之前不想让你伤心,却没想过你这个人能这样长情。百年之后,也不放过他。”


    萧赴词不知道顾阶春是什么时候出去的。


    他在窗边枯坐一天,直到星子从天边浮现,外头有个人敲了敲门。


    “萧公子?”外头的人唤了一声。


    萧赴词撑着扶手想要站起来,腿脚早已麻透了,刚一离椅,整个人便失了重心,闷响一声摔在地上。外头的人顾不得礼数,推开门快步走进来。一双黑靴停在他天旋地转的视野里,随即扶住了他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捞起来,安置回椅子上。


    “……上仙。”萧赴词向来者道了谢。


    来者摇头,声线温润平和:“晚饭做好了。特意做了好多你爱吃的菜,去吃点吧。”


    萧赴词跟着褚连走出去,明明外面的景色都很熟悉,但是看上去却特别陌生。


    褚连和周不苦的院子里栽了许多梨树,此时正是红衰翠涨的时候,落英纷飞,像下着场雪白的雨。


    进了屋,周不苦和顾阶春各坐一端,顾阶春在周不苦面前也很老实,用灵力将菜加热,闭着嘴给几个人发筷子。


    几个人都没提齐守柔的事,举杯祝萧赴词生辰快乐。寿星没动几筷子,褚连起身分定胜糕,那糕卧在碟子里,米香混着豆沙的甜气氤氲开来。


    褚连将糕递到萧赴词面前,眼睁睁看着一颗眼泪毫无征兆地从那张苍白的脸上滑下来,顺着下颌坠进碟子里。萧赴词自己似乎并未察觉,只是低着头,盯着那块被泪打湿的糕。


    他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嚼,嘴巴里酸苦咸。


    萧赴词也不记得那天还发生了些什么事了。


    他突然没了目标。


    修为没进展很可怕,再这么下去他就要老死了。


    顾阶春让他活久一点,这一世不行还有下一世。萧赴词不置可否,跟她说转世后的人跟原先那个除了灵魂相同并没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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