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清楚楚,干干净净。何必把事情弄得那么复杂。
齐守柔坐在帘后,隔着那一层薄纱,望见萧赴词转身离去,步履仓促。少年的背影比上次见面时又高挑了些。修者踏入金丹之后,若自身无意再变,容貌便从此定格。萧赴词显然是想长大的,越快越好。
仇恨在催促着他长大。
齐守柔放下帘角,收回目光。
暗自说自己不该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为什么鬼迷心窍把自己搭了进去?
齐守柔自己也说不清。
末瀑封印的计划里,为了牵制齐潜心,他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他的时间不多了,也该做个了断。
萧赴词似有所感,回头一瞥,只看见落下的车帘。
萧赴词回去以后找了半个月线索,仍是对那也不知是男是女的夺了他清白的登徒子一无所知,痛定思痛,觉得自己近来运势不佳,不宜出行,干脆把洞府门一关,潜心闭关。
这次特意雇了两个人护法。
必不可能让师兄在其他师兄师姐面前抬不起头的,这个第一名他拿定了!
萧赴词在同门们愤愤不平阴恻恻的目光中踏上领奖台,把那把令所有人趋之若鹜的灵宝随意塞进袖里乾坤。
他对灵宝倒是没什么兴趣,他在乎的只有今天晚上能不能邀到功。
每逢大比赛后的晚上师兄都会抽空以神念给他复盘。
还要好好卖卖惨,前段时间那个事萧赴词想起来就怒从心起,天生道体的初次之所以重要,就是因为另一人灵脉能得到不小的助益,他本来都想好要给师兄了。
不过能做到这样了无痕迹,恐怕是他惹不起的存在,深究好像也没什么意义。
这次要什么奖励呢?
除了摘帷帽,师兄从来都是要星星不给月亮的。
要不邀师兄去喝茶吧,见一面总比见不上面好啊。
然后就被师兄完全拒绝了。
师兄在帷幕后:“赴词,之后我们不必再见面。”
萧赴词一时之间甚至没反应过来师兄说了什么,来了句:“啊?”
师兄沉默下来,片刻后才说:“我已经没什么能教给你的了,我会将你引荐给门内长老,收你做弟子。”
这话其实合情合理。万妙法门的规矩便是如此。由师兄师姐带领入门,学有所成便是在带教师兄师姐这里毕了业,再由带教人作为引荐者推荐给门中的长老峰主,另拜师尊。
“可……可是师兄,即便在你这出了师,我们也可以见面啊,我们还可以……”
“密灵宝戒依照规定要交还给宗门,而在现实中,我不想再见你,仅此而已。”
萧赴词脑袋里嗡嗡作响,他结巴了,半晌吐出一句话:“是……是我哪里……是我哪里做的不好,惹师兄生厌了吗?”
帘后的影子不再说话,漠然看着萧赴词手足无措。
然后骤然掐断了神念沟通。
萧赴词猛地睁开眼睛,跌跌撞撞推开门冲了出去。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主殿的,只知道今天晚上风大,灌进他衣领里,冷得他浑身发抖。掌教看见他,先是恭喜他拿了第一,接着便说起他的带教师兄已经将他引荐给了齐尊主,明日就可以去度朔殿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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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赴词很快跟度朔殿的高阶修者们打成一片,他旁敲侧击许久,修者冥思苦想,说符合他所说条件的人不多,反应过来一个爆栗敲他头上:“你竟然想违反门规找带教师兄?!”
修者吐槽他闲出屁来了给自己找因果线玩,问他要不要接任务赚点灵石花,没了带教的弟子像根草,还是得自己谋生活。
萧赴词想想的确如此,便应允了。
后来实在是找不到,他便不再找。
此后数年,萧赴词都在老老实实地提升位阶,精进修为,跑门内派下来的外派任务。他不再拘泥于那些儿女情长,只是日复一日地修炼。到后来,连他自己都快忘了这世上曾有这样一个人,待他如父如母,亦师亦友。
唯一一个晋升速度能与他匹敌的,是个叫褚连的符阵师。这人神龙见首不见尾,萧赴词未曾见过他本人,只听闻他算学已臻化境,同辈之中无人能出其右。
跟顾阶春聊起这件事,这女人嘲笑他健忘,几年前春日宴上那个怪招层出不穷的无名小卒就是他心心念念的褚连。
萧赴词否认了心心念念这个前缀,但确实很期待哪天接任务能够刚好跟褚连搭上一队。
跟符阵师在一个队伍很多事情都不用法修操心。
万妙法门作为八门庭会的附属宗门,门内对内院高阶修者开放的任务基本都是八门庭会下发的。
不知为何,看到任务内容萧赴词的心猛得一跳。
地点在龙隐。
【作者有话说】
这个时候修为太高的弊端就显现出来了(」゜ロ゜)」褚连为什么能在这个时候带着小月到处玩,就是因为这个召集任务他修为不够不能从门派内接取,修为低休假多呀!
第158章 番外三 蝉不知雪(完)
(此番外为齐守柔x萧赴词的故事,不知道还有没有小可爱记得他们,不喜可略过~他们出场详见52章+73章)
萧赴词不接取杀戮的任务。他只负责善后,抹去痕迹,清理现场,做一些别人嫌晦气的收尾活。凡尘山曾被八门庭会的铁骑踏平,他不打算成为相同的刽子手。
到了龙隐,炼狱般的景象扑面而来。火光冲天,遍地都是尸体。几个幸存的龙隐弟子躲在断墙后,正悄悄将古籍卷本从火舌底下往外抢,一卷一卷抱在怀里,珍而重之。同行弟子刚要上前,萧赴词抬手拦住了。
“一些破书罢了,拿了就拿了。”他说。同行的弟子知道他与顾阶春关系匪浅,愿意给他面子,他们本就不是负责战斗的先遣队伍,便没再追究,只做分内的事。
提到先遣队,萧赴词不由得磨了磨牙。他们善后队只能守在院外,等着里面杀完了再进去清扫残局。先遣队鱼贯而入的时候,齐守柔走在队首,玄色法袍的衣角擦过门槛,步履未停,却在越过他身侧的那一刻,侧过头来。
视线撞在一起。只一瞬,齐守柔便收回目光,踏入了院内。
萧赴词僵在原地。
这犊子看他干嘛?
院外撑起了一道庞大的结界,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里面的天际几经变幻,忽而墨云翻涌,忽而霞光崩裂,整片天空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撕扯着。善后队的弟子忍不住抬头张望,被旁边的同门低声呵斥:“低头。”那人缩了缩脖子,不敢再看了。
这次庭会几乎召集了所有的高阶修者。师兄会来吗?
萧赴词掌心凝起灵力,施法消除地面上半干的血痕。血迹一寸一寸淡去,湖风大盛,吹来一片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不知为何,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他看向自己的左手,无名指处有一圈白色戒痕。
这几年他离开师兄的荫蔽后,总是不断想起以前的事情。
吃饭的时候想起师兄坐在年幼的他对面,让他不要光盯着蔬菜吃。
修炼的时候拿起法印想起来这是师兄给他寻的法器。
睡觉的时候想起小时候他晚上总是跑到师兄办公的地方缩在门口睡,这样师兄处理完公务,就会一路抱着他送他回去。
师兄的怀抱又软又暖和,他故意每次都去等,这样每次师兄都会抱他回去。
想起自己说他家那边有习俗,过生日要吃鸡蛋才会无病无灾,某年生辰师兄给他端了一碗长寿面走进屋里,上面满满当当窝了几个鸡蛋。
想起师兄牵着他去买桂花糖,师兄好有钱,总是没耐心等他挑,直接把所有的都包走。
他已经在努力忘记师兄,可是睁眼闭眼全都是他的影子。
这思念几乎让他彻夜难眠,无法安睡,只要合上眼,他就难以避免开始回忆。
过去他盼着自己快点长大,早日为家人报仇。如今他却在辗转反侧中,不由得开始期盼回到过去。
他的样貌就此停在十五岁的模样。
只要达到化神期,就能够追溯灵力找到师兄,无论多久,他一定会找到他的。
他清理现场时大脑放空,等到回过神已经到了日暮时分。
天上的云烧得一片猩红,同门说他们大获全胜了,今天晚上会有庆功宴,到时候有灵石发,只是可惜大师兄折在这里。
萧赴词被这个好消息砸地头昏脑涨。
他连忙追问:齐守柔死了?
同门点头,说今晚的宴席,也是为了悼念大师兄。
萧赴词一朝突然大仇得报,瞬间有点飘飘然了,说自己晚上要吃顿好的。
齐守柔的人缘太好,萧赴词回到内门,发现所有人脸色都不对。偌大的厅堂静得像灵堂,明明打了胜仗,灯笼高挂,席面铺开,却没一个人脸上带笑。有人端着酒杯发怔,有人筷子搁在碗上一动没动,有人红着眼眶别过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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