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候,他布置在洞口的阵法被人触发了。
极轻的一声嗡鸣,萧赴词猛然睁开眼睛,眼底的迷离瞬间被杀意劈开。
若有人看见他这副模样,他就杀了这个胆敢擅闯他闭关重地的倒霉鬼。
脚步声不紧不慢,一步一步往里走。每靠近一步,他的心跳便快一分,到后来那心跳震得耳膜都在响。他咬破舌尖逼自己稳住神智,身形一掠,往后遁入洞窟更深处。同时法印脱手而出,青蓝色的琉璃火轰然炸开,温度足以融金化铁的光焰席卷整间石室。
来者脚步却未曾迟滞,步伐始终不紧不慢。
萧赴词的瞳孔骤然缩紧。这人的修为至少高他两个大境界,否则不可能视琉璃火如无物。
他的骄傲不允许他不战而败,他咬牙从袖中抓出一把符箓往外砸,阵图、一次性的高阶术法卷轴,噼里啪啦地在那人身上炸开。洞中轰隆作响,碎石不断坠落。
待硝烟散去,那人仍旧站在原处。所有的攻击落在他身上,都像投入一片沉默的海。
萧赴词喘着粗气,气海中的金丹猛地加速旋转,越转越快,表面隐现裂纹。他死死咽下喉间翻涌上来的腥甜,心说再糟也不过一死。他手中掐诀,灵力轰然爆起。
“萧赴词。”
那人开口道。
萧赴词猛地怔住。周身沸腾的灵力在那一瞬间凝滞,满室暴烈的青蓝火焰骤然消融。
“……师兄?”
他心神乍一放松,药粉又开始趁虚而入影响他的精神,他眸光涣散,软倒下去。
冲击元婴,本就是对抗心魔击碎金丹,使灵台重归清明的一道死关。不破不立,固称元婴。下药的人偏选这个节骨眼动手,就是要诱他心魔缠身,毁他道基,心思不可谓不歹毒。
萧赴词的心魔到底是什么?齐守柔实在是很好奇。
齐守柔没去接萧赴词,眼睁睁看他摔倒在地,在地上挣扎片刻,扶着岩壁踉跄站起身来,口鼻之中都是血。
齐守柔手中浮现出一方法印。
萧赴词的神情开始变幻,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轮番撕扯,时而切齿嗔怒,时而崩溃大哭,后来塌软下来,眉眼之间浮上一层黏腻情动的哀求。
他跪倒在齐守柔脚下,崩溃索求一点点的爱抚,而他攀附的这个人并不给出一丝一毫的回应,漠然站着。
他忽然又看见了什么别的东西,猛地弹起来,法印在掌中凝成刺目的光,嘶吼着朝齐守柔扑过去。
那一击没有落到齐守柔身上。萧赴词自己的气海先撑不住了,金丹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境界跌落至金丹后期。
齐守柔伸手,抓住了他的头发,将他整个人拎起来,省得他满地乱爬。
萧赴词已奄奄一息,连挣扎的力气都不剩了。头发凌乱披散,混着汗与血贴在颊侧,口鼻间的血迹把他半张脸染得狼狈不堪。
还好他长得好,这个样子也不显得难看,让齐守柔莫名多了些耐心。
只是萧赴词不住要往他怀里蹭,某物咯得齐守柔心烦,他毫不留情一巴掌甩在萧赴词脸上,清脆响亮,萧赴词白皙的脸上立马多出个火辣辣通红的巴掌印。
那物事反而更硬更烫了。
齐守柔:……
(略)
齐守柔将帷帽重新戴上,把穿戴整齐洗干净缝缝补补过的萧赴词往寝舍一丢,扬长而去。
萧赴词傍晚才醒,他猛得从熟悉的榻上坐起来,发现自己竟然浑身舒畅,气海凝实。
萧赴词的记忆从在地上打滚大哭把纸鹤丢给顾阶春那一刻就彻底断片,此时满头问号。
一探境界,金丹期后期。不过好在根基并未受损,想来是有长老发现他魂灯不稳,前来相救了。
萧赴词这人人生座右铭就是一句睚眦必报。
他花重金雇了个灵修,把那下药的弟子从洞府里揪出来,五花大绑吊进自己洞里。前三天他亲自动手,辣椒水兑得浓淡相宜,鞭子抽得轻重有度,抽完再喂丹药医好,医好了继续抽。抽到第四天,他腻味嫌手酸,又掏钱雇了个人替他接着抽足一个月。每日用水镜远程监督,抽得不够卖力便续上一日,风雨无阻,节假日不休。
同门听了这事说他好歹是正道第一大派的弟子,作风竟然跟邪修差不多。
萧赴词说自己已经看在掌教的面子上留手了,如果不留手这傻逼得掉一个大境界。
掌教说萧赴词讲话太粗鄙,凑近去看萧赴词竟然大惊失色,批评他不该放浪,天生道体怎么能轻易破身,日后联姻都不好讲亲了。
萧赴词怒斥掌教讲话太粗鄙,说罢也大惊失色,他什么时候破身了?
掌教说他整天活得稀里糊涂,满脑子就只有赶紧修炼,自己啥时候被拖出去糟蹋了都不知道,摆摆手将他打发了。
萧赴词石化。
他好不容易把自己哄好,这才想起自己好些天没跟师兄联络过了。他低头轻抚指间的密灵宝戒,心里烦闷起来。一烦闷,就很想花钱。
上集市淘宝,居然还有人敢卖给他假东西,更是糟心至极。
他手中燃起异火,修士市集里大家都很识货,纷纷吓得屁滚尿流。只有方才出声提醒他的年轻修士表情未变,与同伴眼神交流片刻便要离开。
萧赴词来了兴致,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在下蓬莱万妙法门萧赴词,你们帮了我的大忙,怎可如此匆匆离开?不如二位稍作停留,待我处理完这档事,再好好感谢二位。”
他抬手便要连骗子带摊子一并烧个干净,那骗子转身便逃,慌不择路地往街心冲去。萧赴词冷哼一声,等着骗子被疾驰而来的马车卷进轮下。
只见那红衣修士甩手掷出一枚定身符,符光一闪,骏马长嘶,前蹄高高扬起,堪堪停在骗子鼻尖前,骗子双腿一软,瘫坐在地,裤裆湿了一片。
“哪来的瘪三,竟也敢拦齐仙长的马车!”车夫勒住缰绳,张嘴便骂,唾沫星子溅出老远。
萧赴词本来要找这多管闲事的麻烦,听见“齐仙长”这三个字,浑身一震,猛地抬眼看去。
车帘被里头的人从内侧掀起一角,露出一张萧赴词恨之入骨的面容。那张脸生得清隽出尘,眉目疏淡,可萧赴词看在眼里,只觉得牙根发痒,恨不得扑上去咬下一块肉来。
然而他打不过。
齐守柔低声同车夫吩咐了句:“不必管,走吧。”
车夫讪讪笑了两声,面色阴沉地朝地上的骗子剜了一眼,扬起马鞭便要驱车离开。
“且慢。”
一道柔美的女声自车厢内响起,尾音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慵懒的甜腻。车帘又掀开些许,一只纤手搭上窗沿。
萧赴词的瞳孔骤然一缩。
顾阶春?这两个人凑到一辆车上,准没好事!萧赴词后颈一凉,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这女人怕不是又惦记上他的血了。
车夫将车靠边停好,顾阶春从上头下来,齐守柔坐在马车上没动,他一头乌发披散在肩头,只在车帘后隐约露出个雪色侧脸。
萧赴词叹了好长一口气。无奈一摊手,钱袋子从摊上飞起,落在那小贩手里:“真是白日里遇瘟神,我出门该看看黄历的。算你走运咯,你最好祈祷下次不要再碰到我。”
他连视线都不敢偏移一下,拔腿便飞掠走了。
出师不利,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第157章 番外三 蝉不知雪(4)
(此番外为齐守柔x萧赴词的故事,不知道还有没有小可爱记得他们,不喜可略过~他们出场详见52章+73章)
齐守柔不喜欢小孩。
可萧赴词小的时候偏偏总爱找上门来。也不知道是谁告诉了他路,丁点大的小孩一声不吭地坐在门槛上等。等得久了,实在撑不住,便裹着被子蜷在门口睡着,小小的一团,像只求收留的猫。
小孩迷迷糊糊听见脚步声,一骨碌爬起来往他怀里钻。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猫钓鱼,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最喜欢师兄了。”
说梦话呢。他面无表情地想。若是把帷帽摘下来,这张脸露出来,这小屁孩怕是能当场吓晕过去。
萧赴词从随身背着的口袋里掏出许多零碎,介绍这是哪个同窗给的糖,小毽子,下午开蒙院发的水果,全部都留给师兄。
师兄无言以对,心想以后还是多给他点零花钱。
齐守柔把他抱起来,又原样丢回他自己的住处。
被丢了几次萧赴词依旧这么做,齐守柔也就随他去了,好在年纪大了后萧赴词拉不下脸皮,便逐渐不再烦他。
后来他明白过来齐潜心的用意。
沾了养育之谊,人便再难干脆利落地痛下杀手。刀刃卷了锈,斩不断,只能钝钝地锯。
齐守柔不喜欢让这种界限变得模糊。
本就是你死我活的仇怨,偏要在中间横插一杠恩情。
萧赴词的父亲杀了他父母,踏平了他赖以生存的家。所以齐守柔杀了萧赴词的父母亲人,以告慰他族人在天之灵。最终萧赴词要杀了他,以平息自己的心魔。一报还一报,因果轮回,从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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