铲子刮过锅底的沙沙声,枣泥越来越稠,颜色越来越深,他舀了两勺绵白糖撒进去,又加一小把冰糖碎,撒了些磨碎磨散的山楂末。铲子上的枣泥裹得匀净,枣泥渐渐收干,整锅枣泥凝成一团深红的亮泽,不流不散,铲子挑起时能立住尖角。
另一个灶台上的水开了,蒸汽升腾,褚连将枣泥装好,挽起袖子将其跟羊乳、鸡蛋、面粉搅和在一起。旁边几个弟子看着那双手,在心里默默确认了一件事:这确实是个凡人,没有一丁点灵力波动,大病初愈能干这么多活已经算得上奇迹了。
蒸笼上了锅,热气腾起来,厨房里弥漫开一股麦香混合着枣泥的甜香。褚连趁着蒸的工夫,开始收拾台面。他动作很慢,擦一截就要停下来喘口气,额角沁出一层薄汗。那个抱蜂蜜来的女弟子看见了,默默倒了碗温水搁在他手边。
“谢谢。”褚连端起碗喝了一口。
圆脸弟子在旁观察许久,嘿嘿笑说:“师弟,吃了咱们的灵果咱们可就是朋友了。你要是以后下山,我们还找你玩。都是修士,飞下去快得很。”
褚连将蒸笼盖掀开一线,白汽窜上来,语气平淡却温和:“你们还想着下山?扶摇山的规矩不是不让随便出山吗。”
“想想还不行嘛。”圆脸弟子挠了挠头:“等你养好病下山了,我们送你到山门口,顺便认个路。话说回来,我们都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我叫季疏,这是陈玄幽、傅远、云昭昭……”他念了一长串名字。
“好,我记得了,我姓褚。”褚连认真将这些名字默念一遍,答道。
见褚连不打算说明姓名他们不由得有些失望,但听到褚这个姓,季疏先入为主的以为是凡人皇家的楚,两两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插科打诨间褚连已将蒸好的枣泥糕端出来了,一块块切好码在盘子里。
枣糕热气腾腾的,糕面上细细撒了一层芝麻,色泽棕红油亮。几个弟子的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去,谁也没伸手,一个个规规矩矩地等着。
“愣着做什么,”褚连将碟子往前推了推,“趁热。”
几个弟子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先动。也不是讲客气,是昨天抢酥点抢得太急,被季疏事后在饭堂里好一通数落,说他们在凡人面前一点扶摇山的体面都没有。今天出门前还互相叮嘱过,要斯文,要矜持,不能让山下来的凡人觉得扶摇山没规矩。
于是此刻,几人齐刷刷站在蒸笼前,努力做出一副“我们只是来观摩学习”的表情。季疏带头,很有分寸地只拿了一块,还先端详了一番,煞有介事地点评道:“这个枣泥的颜色调得真好。”然后才送到嘴边,一口咬下去。
季疏的矜持坚持了大约两息。
“不是,这也太软了!”他捂着嘴含含糊糊地感慨:“入口就化,自己炒的枣泥就是不一样,外面的枣泥糕都是甜的,你这个能吃出枣子的原味,还有点酸,是不是加了山楂?”
“加了山楂粉。”褚连说:“纯枣泥太腻了,用山楂调和一下。”
“山楂粉?!”旁边的云昭昭恍然大悟,“我说呢,后山就有山楂,我们小时候摘过,酸得倒牙,都没人吃。你居然能把它弄进糕里。我们以前怎么没想到。”
修者沉默,深藏功与名,这山楂和枣还是他弄来的。
季疏三下五除二吃完了自己那块,舔了舔嘴角的芝麻粒,看了一眼碟子里剩下的糕,又看了一眼修者,硬生生把伸出去的手缩回来了。
旁边傅远见他这幅样子,便把自己的那份掰了一半递给他,季疏感激涕零地接过来,这次吃得慢了些,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琼浆玉液。
年纪最小的陈玄幽个子矮,够不着案板,踮着脚去拿,手指刚碰到糕边,那糕太软,差点从手里滑出去,他慌忙双手捧住,烫得直倒手也不肯放下。云昭昭看不下去,替他吹了吹,他才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我以前觉得饭堂的馒头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现在我觉得馒头只能排第二了。”
“等会儿你去饭堂把这话再说一遍,看蒸馒头的刘叔打不打你。”傅远说。
“挨打也值。”
褚连靠在灶台边,一边擦手一边看着他们。灶上的蒸笼已经不冒大气了,余温烘着厨房,空气里有一股暖融融的甜香。他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钩子上,端起旁边那碗已经放温的水,慢慢喝了几口。
云昭昭问:“楚师弟,你这些手艺都是在哪里学的?山下是不是有很多这样的点心铺子?我以前跟师父下过一次山,但只在城里待了半天就回来了,没来得及逛。山下的铺子都跟你做的一样好吃吗?”
“不一定吧。”褚连想了想:“有的好吃,有的不好吃。”
“那你是最最最好吃的那个。”季疏已经沦陷,答得斩钉截铁。
“多谢。”
“不客气,实事求是。”
季疏嘴上糊了几颗芝麻粒,傅远手里端着没吃完的小半块糕,陈玄幽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修者见状轻轻摇头,说不上是无奈还是好笑。
“好了。”修者说:“我该带他回去了。”
几个弟子回过神,赶紧收拾的收拾,道谢的道谢。季疏提醒褚连记得把他们带过来的东西提好:“楚师弟,你记得吃,放不坏的。吃完了跟我说,后山还有。”
陈玄幽舍不得他,好说歹说问修者就不能放褚连自由吗,这里又没有熊瞎子,万一有他们也打得过,被修者笑眯眯拒绝。
他还待再说几句,就被傅远拽着后领拎走了,嘴上还在嘟囔着小气鬼。一群人鱼贯而出,脚步声在石阶上渐渐远去,还能隐隐听见傅远在说:“分你一半。”季疏回:“你都吃两块了还要分他的!”,云昭昭的笑声轻脆,混在其中。
看见褚连的表情,修者问:“像他们这么活宝的名门弟子不多吧?”
褚连笑了:“这样才好,楚仙长真是好福气,有这么一群可爱的师弟师妹。”
“唉。”修者叹气:“褚上仙何必如此客气,叫我止戈就好了。”
此人果然是扶摇隐仙座下的大弟子——楚止戈!
第146章 起手式
山不见我,我便见山。褚连出不去,这群弟子便自己吵吵嚷嚷地涌到了栖梧阁。
本就不大的屋子被挤得满满当当,楚止戈站在门边,看着这群不请自来的师弟师妹,本想沉下脸训两句,话到嘴边却看见他们一个接一个在栖梧阁当中的空地上排好了队,依次练起剑来。
扶摇山派的扶摇剑法在外头也颇有名气,慕名来此修行的剑修本就占了多数。这群弟子哪里是来串门的,分明是借着人多,想在栖梧阁里正儿八经地练一场。
季疏自告奋勇第一个上场。他使的是一柄窄身长剑,起手极快,剑势轻灵迅巧,腕子一抖便挽出朵剑花,衣摆随步法翻扬,几个师弟师妹连声叫好。他下巴微扬,朝大家挥了挥手,面上带着些少年人藏不住的得意。褚连与楚止戈隔着半个屋子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不约而同浮起同一个念头:根基倒是不错,只是太轻浮!
下一个是云昭昭。她取出一柄女修常用的软剑,剑身极薄,垂手时似一条银蛇贴地。软剑自下而上撩起,帛带随腕飘旋,飘飘欲仙。剑至半途陡然绷直,柔中蓄刚,帛带翻飞间隐有破风之声。软剑难以操纵,她却舞得十分从容,暗藏锋芒。
后头上场的几个弟子虽不如打头的季疏和云昭昭那般出挑,但也各有可圈可点之处。楚止戈一一评点过,该夸的夸,该点的点,几句话便切中要害。几个弟子听完,心悦诚服地行礼退到一旁。
评完了剑,一群人便围坐在栖梧阁当中,自然而然地扯起了闲话。剑修凑到一处,话题来来回回总绕不开那几样:剑,吃,睡。
不知是谁先提了一嘴,话头便转到了近来声名鹊起的那位无名剑仙身上。
“顾剑仙陨落之后,这位便是当世唯一一位位列上仙之境的剑修了吧?”
“话说回来,为什么要叫无名剑仙?听着怪怪的。”一个弟子举手发问。
旁边几人轻笑出声。季疏一听这话便来了精神,从左边踱到右边,压低了嗓门,一副要说大秘密的架势:“这你就不懂了。之所以叫无名剑仙,是因为这位新晋的上仙压根没给自己的剑技起名字。不过据亲眼见过的当事人说:你不需要知道它叫什么,你只要见到,就会知道那就是无名剑仙的剑。”
“这种做法不就等于直接放弃仙灵感应的附加威力吗?”傅远皱了皱眉,沉吟片刻,忽然觉得这作风有些似曾相识:“嗯……该说不说,这种矜骄的感觉还挺熟悉的,像符阵师。符阵师不也这样?除非万不得已,绝不肯用旁人制的符咒和阵图。”
云昭昭闻言笑道:“那便对了。这位上仙本就是师从符阵师呀。他师父不是归藏道尊吗?”
傅远一愣,随即恍然:“怪不得。”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