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题到了这里便像脱缰的野马,再也收不住了。角落里一个弟子往前凑了凑:“等等,说到这儿我可有个八卦要讲。不是说他们师徒当初为了研究末瀑符文,阴差阳错……”
“细说细说。”旁边几人立刻围拢过来。
“裴家的连理术法嘛,要用封神剑,便是这样的。”
“等等,我转不过弯来,”另一个弟子忙道:“那周尊者后来又是怎么夺回灵力的?不是说用了连理之法,宿主一方就等同于自废根基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想想也挺惨的,我要是在不明不白的情况下……噫,不讲不讲。”
楚止戈的目光又跟褚连对上,褚连是坦然,楚止戈则是尴尬。
这些人背后蛐蛐人家被当面抓包了!
片刻后,季疏轻叹一声,语气里带了几分向往:“真想亲眼见识一下褚上仙的剑法。不是说他还跟顾仙子修行过一段时日吗?失传已久的潮生剑听闻他也有涉猎。”
旁边的弟子也跟着叹气:“我是说,有没有那么一种可能,山主能把这位上仙请来,给我们指点一二?”
这话一出,几个弟子眼睛都亮了。但很快便有人泼了冷水,语气颇为遗憾:“可是听说山主最近正跟龙隐那边争地盘,两边都交恶了,怕是不可能吧。”
“也是,也是。”
几人齐齐叹了口气,刚燃起的那点念想便被残酷的现实浇灭。季疏挠了挠头,似乎觉得气氛低落了些,想说点什么岔开话题,看向一直安静坐在木椅上的褚连道:“既是论道,冷落了楚师弟便是我们的不是了。我看楚师弟这里也有剑,于剑一道想必有些心得,不如也试上一段,权当以武会友。”
楚止戈欲言又止,看褚连并未推辞,长长叹了口气。
褚连起身走到空地中央,拿起早晨他搁在案上的木剑。
“献丑了。”褚连说。
屋里忽然静下来,几个弟子却不约而同地噤了声。
褚连出剑看似慢吞吞,空气却好似被无形的气流推开,剑身过处,离得最近的云昭昭只感受到一股不动声色的风压拂过面门。
翻腕,方才那股沉滞刹那间瞬间消散。剑身陡然如拈花吹絮,鸿羽游江,轻与重在他手里同时存在。
好精妙的剑!
云昭昭瞪大了双眼。这套剑招就是刚才某个小弟子打的入门剑诀!每一招的名字她都叫得出来。可是看到褚连的剑,那些她背得滚瓜烂熟的招式衔接忽然变得陌生了。这套入门剑诀在她眼里一直都是基础招式串联,到了褚连手上,竟然截然不同。
木剑在他掌中轻轻转了一圈,剑势无声无息地收了回去,褚连把木剑轻轻放置在案上。
屋子里好一会儿没有人反应过来。
季疏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憋出一句:“楚师弟,我们门派这个入门剑招不行,不够帅你知道吧。做剑修无他,就是为了一个帅字,你得学我的,我的帅。”
褚连:“……”季疏的剑招他认得,太原季家的朝阳剑,要把家传绝学随意教给外人,这对吗?
楚止戈:“……”对牛弹琴,这不识货的蛋子!
云昭昭还在愣神,几个师弟师妹已经从震惊里挣扎出来,一拥而上把褚连围在了中间。
“楚师弟!你刚才那招叫什么?就是那个很慢的,我明明看着它过来了,但马上又做变化,吓我一跳。”
“楚师弟,你真的不考虑修道吗?你看起来天赋有点高哎。”
“你这剑法肯定来历不凡,教教,饿饿。”
“不行不行,你明天非得再来一段,我刚才光顾着看热闹,什么也没记住……”
褚连被围在一圈热切的面孔中间,不知道该先回答谁,季疏已经从后面挤了进来:“都让让让让,看我的起手式,比楚师弟那个帅多了对吧?”
褚连应声说是挺帅的,众人嘘声一片。
楚止戈看出来褚连精力不济,做主开始赶人。人去楼空,楚止戈这才松了口气,歉然道:“实在抱歉,我们山这些小辈多有失礼,是我这个做师兄的没有教导好他们。多谢上仙指教,只可惜他们修行不足,竟只有一人有所突破。”
“无妨。”褚连道:“我许久没跟外界接触,止戈你又是个闷葫芦,他们来了,反而叫我这个孤家寡人没那么寂寞。”
楚止戈:“……”早知道就不说话了!
第147章 只争朝夕
褚连前一日勉强还能提起气力使剑,待到次日楚止戈来敲门,里头便再无人应答了。
楚止戈明白过来怎么回事,暗道一声失礼,用灵力探查后,在门外站了片刻,转身去了另一个方向。
他叩响院门,对出来开门的女仙行了晚辈礼。
“崔仙子,山主的客人出了些状况。晚辈实在没了法子,这才来叨扰。”
崔仙子没有立刻应承。“你既说了是山主的客人,却先来找我这老婆子,是觉得山主不见得会救他?”
“晚辈不敢。”楚止戈躬身道:“只是上仙虚怀若谷,几日相处下来,止戈于心不忍。这才想承您的情,求您救他。”
这话说得规矩,挑不出毛病,要做的事却是僭越了。崔仙子未曾多言:“走吧。此事瞒不得山主,你自己想好怎么解释。”
“多谢仙子。”楚止戈退开一步,让出门口的位置。
二人匆匆赶到栖梧阁,楚止戈一脚将房门踹开,褚连躺在榻上人事不知,面白如纸,整个人缩在那床厚褥子里。
崔仙子在榻边坐下,手指隔着一层薄布搭上褚连的腕脉,闭眼探了片刻。她眉头越蹙越紧,到最后几乎拧成一个川字。
“怎么样?”楚止戈问。
“他的灵海是空的,连残余的灵力都探不到。”崔仙子收回手:“根基也所剩无几,魂海自然缓慢坍塌。我活了这把岁数,还没见过这种情况。若是灵力枯竭,灵脉里多少会留些痕迹;若是根基被人重创,也该有破损的创口。但他什么都没有,找不到伤处,便探不出原因。”
楚止戈沉默了一瞬:“那依仙子之见,他可还还有救?”
“先续命。”崔仙子从袖中取出一只细颈瓷瓶,倒出两枚碧色丹丸,掰开褚连的下颌喂了进去。丹药入口即化,她随即抬手按在褚连的丹田上方,掌心泛起一层浅淡青光。
灵力从她掌中缓缓渡进去,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褚连的脸颊上终于有了些血色。
崔仙子收回了手,额角已见薄汗。她将瓷瓶搁在榻边的矮几上:“我只能用灵力替他暂时撑着。他的魂海完全无法自行留存灵力,灌进去多少便流失多少,只能维持片刻。这瓶药一日一粒,可以多撑些时日。但根源不找到,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楚止戈看着褚连问:“若找不到呢?”
崔仙子没有正面回答,只说:“去请山主吧。情况不比寻常,再拖下去,我也没把握。”
“他那根基和灵海都没有外力重创的痕迹,也不像是走火入魔。找不到原因才是最麻烦的。”
门被轻轻合上了。
楚止戈站在榻边,低头去看褚连。褚连依旧安静的躺着,面容沉静,呼吸浅淡到微不可察。
他搬了个椅子坐到床边。
扶摇山的弟子们很快就知道了这个消息,他们蹑手蹑脚地将内室挤了个水泄不通,大眼瞪小眼,试图用眼神交流。
云昭昭使劲瞪季疏,内域传音:都怪你!人家本来就是来修养身体的,还要劳累人家拿着这么重的剑舞来弄去!
众人谴责的目光纷纷投射到季疏身上,如果眼神能杀人的话,可怜的季疏眼下应该已经千疮百孔了。
褚连起身下床的时候,入目的,便是堆满糕点水果的小几,他拿起桌上的留信。
楚师弟:
明天我们派了最会做饭的昭昭给你做早午膳送过来。
季疏我们已经打过了,你放心,好好休息。
文末龙飞凤舞落着杂乱一众署名,墨迹蹭花,带着争抢的痕迹,褚连哑然失笑。
陈碎牡没带随从,独自来了栖梧阁,推门进去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陈碎牡说:“我看你同我这些徒子徒孙相处得很好,扶摇山的人比龙隐那些冰块脸有意思多了吧?”
褚连将纸细细吹干了,珍惜的叠好收在袖中:“龙隐戒律森严,规训久了,难免沉闷些。”
“你不怕我。”陈碎牡笃定地说,褚连在她面前毫无戒备,周身气息平和,叫她不由得感到好奇,好奇他的信任从何而来。
“外面局势已定,想必仙子也不会为了一个废人自毁清誉。”褚连起身拿起火石生火。
陈碎牡故作讶异:“你被拘禁于此,何处来的消息?”
褚连说:“师尊本就是八门庭会的创始人,仙子并不是狂妄自大的人,一开始就没想过要鱼死网破。”
“你倒是看得通透。”陈碎牡坐下来,托着腮看褚连在烛光下替她沏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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