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扶摇隐仙


    舱门打开的刹那,入眼的便是满山梧桐。


    正是深秋,扶摇山上下万株梧桐浸透了霜色,叶色从金黄到赤红层层叠叠地烧过去。石阶沿着山脊一路向上,尽头处殿宇连绵,青瓦飞檐隐藏在梧桐林间,气势巍峨又不失清幽。


    褚连被人从舱里拖出来,衣衫皱成一团,乌发披散,碎发胡乱糊在烧得潮红的颊侧,狼狈不堪。脚下软得像踩在棉絮上,被左右两人架着胳膊半拖半拽地往山门里走。


    褚连的意识断断续续,直到架着他的二人动作停下来,迷糊听到句:“崔仙子。”


    褚连睁开眼,面前是一位年长的女仙,身着石青色深衣,鬓边簪着一支素银梧桐花簪,面容严肃,眉间两道深深的竖纹,不怒自威。


    “就这么带进去?成什么体统。”她冷冷剜了那几个修士一眼:“既要面见山主,也该有个齐整的模样。”


    领头的修士被她这番话说得面上讪讪,松开了架着褚连的手。女仙不再看他,抬手朝身后招了招,两名侍女便从廊下碎步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了摇摇欲坠的褚连。


    “带去梳洗,换一身衣裳。”她吩咐罢,见褚连面颊烧得绯红,呼吸急促,便补充道:“一会你们二人便在外头侯着,等他出来后秋霞去请大夫,扶摇山不苛待病患。”


    两名侍女低声应是,扶着褚连往偏殿去了。


    侍女替他解了那身咸菜般的衣衫,用温水细细擦去面上和颈间的薄汗,又重新束了发,换上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袍,动作轻而利落。


    年轻些的侍女用凉帕子替他敷额头,忍不住偷偷看了他一眼,却正撞上褚连睁开的眼睛,她立刻慌忙低下头去,不敢有更多的交流。


    收拾停当后,褚连被重新带至正殿门前。那身月白衣袍虽素,却衬得他整个人清减了几分,眉眼间的病气未褪,反而添了一层克制而从容的沉静。


    崔仙子将他上下端详了一番,总算微微颔首。她转身先进了殿。随后,那几人便将褚连架起,踏入了正殿的大门。


    褚连勉强抬起头,看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扶摇隐仙——陈碎牡。


    “连原以为,仙子会站在师尊那边。”褚连说。


    陈碎牡漫不经心地欣赏着自己染得通红的指甲,闻言轻笑道:“男女之爱对我来说,并没有那么重要。”她眼波流转间透出点凉薄的惬意,“更何况……他落败,我掌权,不是正好么?”


    她款步走到褚连面前,莹白的手指捏起他的下巴,左右端详了一番,嗤笑道:“好像也不是什么天姿国色,怎么就入了他的眼。”


    褚连任由她捏着,也跟着笑了起来。他烧得眼角泛红,长睫微垂,陈碎牡瞧见这幅乖觉郁美的模样,这才有点明白周不苦为何自毁长城了。


    “连自然不如仙子。”他说:“不过仙子想错了,无论于齐尊主,或者师尊,我都只是一把锋利的剑,现在这把剑折断,便也失去了它应有的价值。仙子将我抓来,恐怕反而是为师尊解了燃眉之急。”


    陈碎牡那点轻慢的笑意还挂在嘴角,眼底却已经冷了下来。她盯着褚连看了片刻,松开手后退半步。


    “好利的嘴。”陈碎牡说:“你以为这样说我就不会拿你要挟周不苦?”


    褚连唇角含笑:“仙子误会了。连只是在陈述事实。”


    陈碎牡盯着他:“众人皆知你自那一战后便深居简出,龙隐的人说是因你伤得厉害,根基尽毁。我却觉得此事没有这样简单。”


    殿中一时寂静。殿外满山梧桐被风拂过,沙沙的叶响细碎而绵长。


    “我现下是何境况……仙子不如亲自试试。”褚连缓缓道:“只是连听说扶摇山的梧桐每一棵都是历代山主的心血。若是全砍了,仙子恐怕会心疼万分吧。”


    陈碎牡的表情彻底沉了下去。


    她直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烧得站都站不稳,却在她的地盘上温声细语地威胁她的年轻人。


    半晌她转身,广袖一拂,大步朝殿上主位走去。她头也不回地吩咐道:“把人关到栖梧阁去,传大夫好好看看,可别让他死了。”


    她在主位上坐下,将腕上玉镯对着殿外的天光仔仔细细地端详了片刻,又补了一句。


    “对了,加派人手,把护山大阵全部打开。若有尊者的消息,不论他在何处,立刻报我。”


    殿中侍立的修士领命而去。褚连被架着往殿外走,临过门槛时,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殿上那个独自端坐的女子。满殿光影落在她身上,她独自坐在那架过于宽大的凤纹屏风前,竟显出几分说不出的萧索。


    夜色深沉,时辰恐怕已经不早了,大夫却来得很快,诊了脉,开了方子,交代了几句便退了出去。


    陈碎牡没有为难他,给他安排的住处并不算简陋,甚至可以说得上贴心。


    褚连躺在那张铺了厚褥子的榻上,缓缓闭上眼,终于流露出些许深重的疲倦。


    第143章 扶摇山派


    褚连在扶摇山待着反倒少了许多忧虑。第二日烧一退,他便主动唤了扶摇山派来的修者,让人替他传话。


    “我要个小厨房。”褚连说。


    “还要把木剑。若没有,我便去趁人不在折窗外头的梧桐枝。”他想了想又说。


    修者:“……”他原原本本地把这话递到了陈碎牡跟前。一字未改,语气也学了七八分像。


    陈碎牡闻言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当啷一跳滚到地上碎成几瓣:“这小子当自己是来做客的?!”


    修者说:“毕竟您眼下也还举棋未定呢。”


    陈碎牡剜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修者噤声,低头退到一旁。


    过了午,陈碎牡差人把褚连从栖梧阁领了出去。她才不要给褚连另建厨房,自己去外头抢公用灶房吧。


    扶摇山派的弟子都对这个生面孔很好奇,无他,只因这厮每逢饭点出现便是在厨房,看上去毫无修为,掌门弟子跟着他守在厨房门口,既不催促,也不搭腔,待他熄了灶火洗净手房,又原路将他领回栖梧阁。


    一看托盘,做出来的吃食闻之生津、卖相也好看。于是三日后,终于有弟子忍不住向其搭话。


    “师弟,你这酥点到底是怎么做出这个味道的,我跟着你一块做,明明就是一样的步骤,做出来的东西可以说是毫不相干。”


    褚连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他在跟自己讲话,直到那人又重复一遍,他才如梦初醒般答道:“揉面的手法问题,还有羊乳和油的量要注意。不是你的问题,是我手太熟,因此比较随意,不会特地去称量。”


    弟子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刻图穷匕见:“那行,给我尝一口中不中。”


    褚连:“中……行。”


    修者也不能拿他俩怎么办,毕竟他只能堵门,又不能堵住他们俩的嘴。


    周围弟子看修者没反应,赶紧伸出筷子,用渴望的目光看向褚连。


    褚连将一块酥点分成四瓣,他做了足有六块,分三块出去也算不得什么,见者有份。


    先带头的弟子早捏着筷子等了,褚连话音刚落,他眼疾手快地夹走一块,囫囵塞进嘴里。


    下一瞬,他整个人定住了。


    “我操。”他含含糊糊地感慨了一声,眼睛瞪得溜圆:“这酥皮怎么还能分层的?外面是脆的,里头是糯的,中间居然还有一层……这什么?豆沙?不对,不是纯豆沙,有股奶香……”


    旁边分到酥点的弟子也咬了一口,倒吸一口凉气,烫得直哈气还不肯吐出来,囫囵咽下去之后用手背抹了把嘴,一脸震撼地抬头:“不是,这玩意跟刚才我们自己做的那盘真的是同一种食材吗?我怎么觉得我吃的是盗版。”


    “因为你那个就是盗版。”先头那弟子已经吃完了自己那份,筷子悬在半空,目光灼灼地盯着剩下的酥点,嘴上还在回味,“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酥点,外皮酥得掉渣,馅料甜而不腻,最绝的是那个奶香味,怎么调出来的?师弟你这手艺,下山开个铺子直接财富自由不好吗?要多少灵石我都肯买的呜呜。”


    另一个年纪小些的弟子一直没捞着说话的机会,吃完了才怯生生举手:“那个,明天还做吗?我可以帮你看火。”


    褚连莞尔:“这我可不能保证,若有缘分,明日便劳烦你帮我看火了。”


    褚连将剩下的酥点包好,朝几个意犹未尽的弟子微微颔首,便跟着门口的修者往外走。身后弟子还在不死心地追问:“师弟,你有没有什么独家配方可以透露一下?一点点也行!”


    褚连停下脚步,想了想认真答道:“多做,多吃。做得多了,自然就知道哪里不对了。”


    弟子愣了一瞬,灵机一动:“你看,还是得多吃啊!师弟,靠你了,明天我还来蹲你!”


    蹲?


    褚连失笑。修者目不斜视地走在前面,叹道:“你们这届也有点太好收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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