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潜心表情微变,猛得召出他山石,掌心的法印印面疯狂闪烁,光芒瞬间大盛,整座宴厅都被染成了暗金色。地面上疯了似的涌出更众多锁链,它们朝着褚连扑过去,褚连看都没看它们,只是握着剑,轻轻往下一划。
漫天的暗金锁链,齐齐断了。
那些由他山石的力量凝成的锁链,在触到那道清澈剑光的瞬间溃散消融。
“这是……”齐潜心话音未落,褚连的剑,已经到了他面前。
剑身上的清光,与他山石的暗金光撞在一起,一清一沉,一轻一重,一放一收。
两道光,就这么对峙了一瞬。
就在这短短一息之间,地面上忽然悄然渗出一道法阵。莹白的符文瞬间爬满了整个空间。
禁灵法阵!
满厅修士瞬间哗然,齐齐循着灵力来源望去。
角落之中,赫然站着一名头戴帷帽,看不清面目的修者。
“诸位不必惊慌。”那人的声音隔着帷帽传出来,闷闷的,辨不出男女老少:“这禁灵法阵虽为禁咒,时效却只有一盏茶的功夫。”
第130章 三步之间
霎时间,厅内骤然泛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满座仙修纷纷侧目,目光齐刷刷钉在那帷帽遮面的神秘人身上,交头接耳间满是惊疑与揣测。
“这人究竟什么来头?”
“周身灵力收敛得滴水不漏,绝非无名之辈,可我等在上仙界行走数百年,从未见过这号人物啊?”
“藏头露尾不敢以真面目示人,莫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过往,这才销声匿迹了吧。”
窃窃私语如细密的潮水般在席间蔓延,人人都按捺不住好奇,频频窥探着这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
“我来此处,不过要揭露一桩旧事,叫罪恶滔天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也好叫英灵安息。”帷帽下的人开口说。
“我知道你是谁。”齐潜心缓缓撤去法印,他望着眼前人,忽然展颜而笑。
“周无因以自身血肉为祭,为你重塑神魂。尔后你便代他奔赴末瀑,顶替封神剑宿主裴重袅之位,为八门庭会推演核心阵法。”齐潜心语气平静,字字如金石落地,清晰地响彻在渐渐安静下来的厅堂:“最后,你因私通妖族,被裴氏一族囚于地牢两日,终被妖族暗中救走。敢问尊者,是何时悄无声息重返上仙界的?”
帷帽下的人沉默了片刻,周身气息没有半分波澜:“尊主恐怕是自己心里有鬼,才要拿这等说辞混淆视听,妄图遮掩什么见不得人的过往吧。”
齐潜心闻言,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您不否认?”
“我不否认。”帷帽下的人说,他将帷帽缓缓摘下,露出面容,他未着莲纹袍,一张冷漠面庞连着白衣净白如雪,眼也不眨地看着齐潜心。
褚连大脑骤然一片空白,颅中嗡鸣不止,连神魂都似要与躯壳剥离。他僵在原地,怔怔地望向那个人。
上仙界的仙修素来最爱打探顶尖强者的秘辛,尤其是这等风月丑闻,话音落地的瞬间,无数道戏谑鄙夷或是震惊的目光,便纷纷落在二人身上。
“封神剑的宿主,那他和他徒弟褚连……”有人失声低呼,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天呐……”周遭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褚连感觉自己握着剑的手在疯狂颤抖,他低声说着什么,随后提高了声音:“不可能,一派胡言!”
众人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褚连想自己现在表情一定扭曲极了,不合世家的礼仪,可是他实在是控制不住自己。
周不苦却好似浑然未察觉褚连濒临崩溃的情绪,他说:“是又如何,我不过泉下亡魂,此事与褚连并无关系,相信诸位也看得出来,他并不知情。”他招招手,口吻极温柔地向褚连招手:“小连,过来。”
褚连下意识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像是看见了极为可怖的事物。
于是周遭的嫌恶渐渐转为同情,可怜这位新贵在毫不知情中罔顾了人伦。
世人常说,人无完人,金无足赤。
可在褚连心里,周恬这两个字,从来与这句话无关。
他永远是完美的。是雪山之巅那一捧不染尘埃的雪,是暗夜里唯一不必抬头便能望见的光。航船行于海上,需灯塔指明方向。周不苦便是他的灯,他的塔,是他从懵懂少年走到今日,从未偏移过一分的北辰。
聪明如褚连,又怎么会猜不到周不苦唤他过去的用意。
他不敢深思。
他在心底祈求,声音微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不要把那句话说出口。让那个温柔到愿意倾覆百年心血,只为换他一条性命的周恬永远活在他的记忆里,完好无损,纤尘不染。
他双眼空洞,一步一步,朝周不苦走去。
一步。烛火将他的影子拖在身后。
两步。周遭的议论声消失,耳中只剩自己脉搏的钝响,一下,又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深处缓慢地碎裂。
三步。
他停在周不苦面前。
心中的答案就像一尾从深水中缓缓上浮的鱼,先是一团模糊的暗影,渐渐轮廓清晰,最终破开水面,露出狰狞的真容。
褚连抬起头。
说话的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褚连说:“我愿意使用大化书,不过,不必脏了师尊的手了。”
“师尊走后,我与顾姑娘便进入了裂隙幻境,大化书已被任仙子取出。”
他摊开掌心。
一枚玉珠自掌心浮现,通体莹润,光华内敛,静静卧在他掌中。
“这便是神器大化书。”
第131章 回溯
周不苦眸光闪动几下,听闻此话,竟也觉得胸口闷痛。
他们师徒二人,总是没有时间顾及私情,总是来不及多说上几句话。
从前如此,如今亦然。
明知道再浓烈的感情也会随着时间消磨,逐渐风化,脆弱不堪一触即碎。
眼下它或许已经在碎裂的边缘,可周不苦偏偏连伸手接一接的余裕都没有。
数名修者如疾风般扑了上来,冷刃劈落,不问来路,不分敌我,顷刻间乱作一团。
齐潜心不会容他们将这些见不得光的秘闻公之于众。
在座众人惊惶未定,脊背上蹿起一缕阴寒。今日这间厅堂,怕是谁也走不出去了。
这是一条更干净利落的路,一条永远封住秘密的路:杀尽所有知情之人。
齐潜心自袖中掣出一柄佩剑。
上仙界世家子弟,多少都会操持一两样冷兵器,防的就是对手施展禁灵类的术法。
褚连侧身一让,堪堪避开齐潜心当头劈落的一剑,手中玉珠被他抛起,散作漫天荧荧微光,在半空中倏然铺开一张帘幕。
帘幕之上缓缓显现出画面来。
厅堂中所有人同时僵住了身形,他们的神识在一瞬间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攫住,猛然拽离了自己的躯壳。
有人惊叫,声音堵在喉间发不出来,想闭眼,眼皮不听使唤。
他们所有人,都在帘幕出现的刹那被吸了进去。
褚连看见了一双苍白的布满细碎伤痕的手,正死死攥着一截的衣料。他听见一个声音在哭,是少年的声音,沙哑低沉,不怎么好听:“夫子,我没有偷,您信我,我真的没有。”
“你没有偷……好!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我怎么信你?”那不知名的男声中带着鄙夷:“我说了多少次,若做了便认下,并不是什么贵重东西,男儿敢作敢当,你若打死不认,那才叫下作!”
褚连眼睁睁瞧着自己这身体的主人被人拖拽着拉上木椅,金尺一下下敲击在臀上背上,剧痛袭来,血肉模糊。
他死死咬住牙关,不肯痛呼一声,直至意识模糊之间,一道柔和漠然的声音说:“夫子,潜心并非鸡鸣狗盗之人,兴许这事有误会。”
“误会?你为他作保做了几次?这种事又发生了几次?人不怕穷困潦倒却怕品行不端,我教不了这样的学生!”
“他不会的,挽先生丢了什么?我补上便是了。”褚连闻言心中竟也同这身体的主人一样升起怨怼,暗自骂道这好先生做什么和稀泥,反叫别人咬定他做了小偷。
褚连跟随这身体抬头看去,少年一身莲纹袍,神色冷峻,背过身与夫子交涉。一旁的蓝衣少女挤眉弄眼地将他扶了起来。
一个画面碎裂,下一个画面涌来。
褚连面前又是前头打他板子的夫子。
不过这回,那两条曾经挥过金尺的胳膊已经不翼而飞,空荡荡的袖管在风里晃荡着,满脸脏污几乎完全盖住原本的面目,他正用一种极其别扭的姿态,用脚趾夹着破碗将米汤往嘴里倒,褐色的汤汁顺着下巴淌进领口。好在褚连眼力尚可,这才从那一脸泥垢与狼狈底下把夫子认了出来。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了起来,语气轻快极了:“夫子,这便是贫贱的感觉,这便是艰难度日的感觉。您应当谢我才是,若非这一遭,您这辈子怕是到死不能与我们这些低贱血脉感同身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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