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冷冷道:“要做圣人,自然不能永远高高在上。你,或是他们,都需好好体会。”


    ——此为杀师背友之罪,大化书说。


    画面如墨入水,化成涟漪,下一个场景缓缓自水中浮现。


    厅堂中哀声四起。有人抱头蜷缩,有人涕泪横流,有人拔剑却不知劈向何处。褚连一眼认出此处为何地。


    这里是裴家。


    整个屋内莹蓝晶体并恶臭污血纵横,身体的主人站在中央,身上的衣物纤尘不染。


    “看啊,这就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发明。灵妖杀死修者就能得到灵核,它就是世界的本源,能够让你这种废物也能活成一只老王八。”


    他对匍匐在他脚下瑟瑟发抖的裴家人说:“臣服于八门庭会,我们才会将源源不断的‘养料’送过来,只有这样,你们才能从衰败的困境中走出。”


    尔后,血洗天窟城,夺得律法,以一方血流成河换一方鼎盛繁华。


    ——此为草菅人命之罪,大化书说。


    画面再次转换。


    千金城烈火重重,没有飞鸟,一片僵死低垂的灰幕,笼罩着下方这片同样死寂的城池。


    数不尽的财宝灵器被马车运出,身体的主人站在城墙上,遥望远天。


    一个少女自下头跃上了城墙,她说:“爹,您到底想要什么呢?”


    见他不答,少女也不欲多说,转身离去。


    大化书从不捏造。它只是把散落在因果长河里的碎片拾起来,拼给世人看。


    众人从大化书的幻境中挣脱出来,皆沉默不语。


    周不苦说:“你屠杀至亲,戕害师长,以骨铺路。现如今,你可还有话要说?”


    齐潜心只是笑,片刻后他缓缓道:“尊者,您找错地方了。”


    “他们都是这套体系下的受益者,你凭何觉得他们会为了所谓公道放弃如今的上仙界。”


    “你不是没有试过召集下仙界的世家与你合作,可最后结果如何呢?”齐潜心对上周不苦平静的眼睛:“最后,一败涂地。”


    荧荧的微光像水面被投进一颗石子,涟漪一层一层荡开,荡到边缘,画面开始浮现。


    稷下学宫的墙是灰的,瓦是灰的,连廊下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都像蒙了一层洗不掉的灰。


    画面里站着三个人。


    少年周不苦站在最前面。他的面容比现在稚嫩得多,那双眼睛亮而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底下藏着什么都叫人看不分明。


    他身后站着顾怀月。


    少女的蓝衣在灰蒙蒙的画面里是唯一一抹颜色,她挽着袖子,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帕子上沾着药酒,正往某人额角上按。


    那个被顾怀月按着额角的人,是少年齐潜心。


    褚连几乎没能一眼认出来。


    这少年形貌比小泥巴还要可怖,瘦得颧骨都凸出来,眼眶凹下去,如同一棵从石头缝里硬长出来的草,所有的力气都用在活着这件事上,顾不上好看不好看。


    他身上穿着书院统一的道袍,但那件衫子洗了太多次,青色已然褪成了灰白,袖口和领口磨出了毛边,线头支棱着,像一圈细小的刺。


    地上散着几本书。书页被撕破了好几处,有一页落在水洼里,墨迹洇开,已经看不清原本写的是什么。


    “齐潜心,你同他们讲什么道理?”顾怀月说,她的声音又脆又快,像一把豆子撒在瓷盘上,噼里啪啦的。


    “上回打的是左脸,这回打的是额头,下回呢?下回你要把哪儿伸过去给他们打?逗猫呢?”


    少年齐潜心没说话。


    他把顾怀月的手轻轻拨开,自己接过帕子按在额角上。他不想麻烦任何人,不想欠任何人,不想让自己变成任何人的负担。


    然后他蹲下去,开始捡地上那些被撕破的书。


    一页一页地捡。沾了泥的用手拂去泥,浸了水的摊在膝上晾着,被揉皱了一点一点抚平,抚不平的地方就用指尖压着。


    “我是同他们讲……”他哽咽了。


    “讲什么?”少年周不苦转过身来。


    他蹲到齐潜心面前,伸手把那几页浸了水的书拿过来,替他一页一页摊在廊下的台阶上。日头不烈,灰蒙蒙的,书页干得很慢。


    “讲这书院的院规第十三条写的是‘凡我学子,不论门第,皆以才学论高下’。”周不苦说:“还是讲第十四条‘同门相残者逐出书院,永不叙录’?”


    他偏过头,看着齐潜心。


    “你同他们讲这些的时候,他们在做什么?”


    齐潜心不答。


    “在笑。”顾怀月替他答了:“他们在笑。他们说院规是写给贱民看的,不是写给他们用的。他们说你一个不知怎么爬上来的贱种,也配同我们讲规矩?”


    少年齐潜心捡完了所有的书。他把那些破败的书页拢在一处,用袖子盖住。然后他站起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多谢。”他言罢,目光落在自己那双磨破了鞋尖的布鞋上,然后他抱着那些书走了。


    他走得很慢,他右脚踝上有伤,走快了就瘸。他大概是觉得与其瘸着走得快让人看见,不如瘸着走得慢不让人看出来。


    少年周不苦望着他的背影。


    “你每回都替他出头,可他倒是一直挺冷淡的,倒是也多少多说几句敷衍一下你嘛。”


    顾怀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埋怨。


    少年周不苦没有回头:“他是怕说多了,就欠多了。欠多了,就还不起了。”


    顾怀月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呢?你每回都挡在他前面,你图他什么?”


    少年周不苦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在台阶上的那几页书。书页已经半干了,墨迹洇开的地方模糊成一团,原本写的是什么,再也看不清了。


    “不图什么。”他说。“只是觉得,他一个人在此处立足实在太难。”


    画面在这里结束。


    齐潜心喃喃道:“大化书竟然也爱打感情牌。”


    大化书从不捏造。


    它只是把散落在因果长河里的碎片拾起来,拼给世人看。


    所以这个画面是真的。那个说“一个人太难了”的人是真的。那个怕欠多了还不起了的人,也是真的。


    他们曾经站在同一边。


    现在,他们近在咫尺,却好似相隔万里。


    周不苦拔出佩剑,抬起头看着齐潜心。


    “我只是需要一个理由罢了。”他语气和当年在廊下宽慰齐潜心的时候貌似没什么分别:“潜心,我会杀了你,然后,我便是正确,我便是正道。”


    第132章 交换


    周不苦理所当然地将自己的后背交给了褚连。褚连替他清扫齐潜心的爪牙,而厅中大部分修者,包括一开始出言质问的修者,都始终沉默。


    如齐潜心所说,他们在座的大多数的确都是这套残酷体系的得利者,没有资格指责要声扬正义的周不苦,也无立场讨伐替他们干了脏活累活的齐潜心。


    两位仙阶宗师以冷兵器正面交锋,百招内未分胜负。剑刃相击,擦出银亮的火光。周不苦卸力后撤数步,心中默算禁灵法阵的维持时长。


    神器之所以被称为神器,自有其道理,没有朱颜笔的他与齐潜心正面对上并不占上风,如果再下定不了决心,又会重蹈覆辙……那便不可再犹疑,当断即断!


    在此周不苦由衷感谢皎淮塞给他的一大堆的乱七八糟的灵宝。


    倒数,三、二、一。


    禁灵法阵失效!


    周不苦收剑入鞘,掌中浮出一支玉笔。这是皎淮临时替他搜罗来的灵器,虽远不及神器,却也算得上难得一见的灵宝。


    齐潜心惜命,他却已经下定决心。


    周不苦相信褚连能够将后续的事情完成。灵灾将会彻底终结在这里,他会将一个崭新的世界留给他们。


    周不苦的眼瞳渐渐泛起一抹蔚蓝色。


    “点睛!”


    玉笔落墨,字符腾空。一条巨龙自笔画间啸叫着飞出,楼宇崩塌,高墙倾覆。一层薄膜自地面腾起,将内外隔绝。坍塌的砖石砸在结界壁上,沿壁垒成一座座小山,将他与齐潜心困在方寸之间。


    他抬笔一指,巨龙张开巨口,将齐潜心连人带剑吞入腹中。


    灵力轰鸣。巨龙痛苦啸叫,肚皮处暴起一阵金光,齐潜心在腹中轰出灵力,一时竟未能挣脱。


    周不苦再次下笔。数万枚利剑自法阵中激射而出,瞬间将巨龙扎成了筛子。巨龙在一声哀鸣中崩解,爆作千万颗灵力粒子。里头的齐潜心身中两剑,他面无表情地将剑身从肩胛与肋下拔出,长剑哐当坠地。伤口缓慢愈合,他却顾不得神魂损耗,使用他山石抬手结印。


    周不苦在瞬息之中当机立断落笔,刺入自己的掌心。


    鲜血迸溅,化作一道赤红的锁链,从伤口中疯狂涌出,如灵蛇出洞,瞬间缠上了地面流淌的齐潜心的血液,连反应都时间都没有,逆流而上直入齐潜心尚未恢复完成的伤口。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