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连稳住身形,剑尖斜指地面,并不多言。


    齐潜心缓缓收回手,掌心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他抬手拂去衣上沾染的血污,神情依旧淡然,仿佛刚才那生死一瞬从未发生:“既如此,我也不必再劝。”


    “真是狼心狗肺之徒,尊主一路提携他。他竟然随意就信了歹人地挑拨!”


    “世情如此罢了。”


    “看他这模样,兴许是被心魔所扰。”


    “只可怜了顾仙子,恐怕也没少受此子磋磨。”


    褚连提剑冲上前,不再留半分余地。他双眼缓缓变成一种深银色,灵力暴涨!四周修士见状,纷纷出手阻拦,灵力炸裂之声与惨叫声交织在一起,与门口熊熊燃烧的琉璃火交相呼应,将这场奢华宴席,彻底变成了人间炼狱。


    褚连游刃有余,经过十数年的生死绝境,于剑一道,他已入宗师之界。


    自然,无人能在他剑下轻松应战。


    齐潜心亦然。


    剑尖破空而来,直逼齐潜心数处要害,血液飞溅,齐潜心召出神器他山石,抬手反攻。


    周遭修士尽数倒抽一口冷气,谁也未曾料到,褚连竟真的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对执掌上仙界数百年的八门庭会尊主痛下杀手。


    齐潜心早已是上仙界公认的顶尖修者,即便此刻看似毫无防备,也绝不是轻易能够撼动。


    剑锋擦着齐潜心的脖颈划过,狠狠劈在身后的大案上。


    轰隆一声巨响,坚硬如铁的大案瞬间崩裂四散,木屑飞溅而出,落在周遭修士的衣摆与脸颊上,众人噤若寒蝉,无一人敢妄动分毫。


    整个宴会厅的空气骤然凝固,上仙之争,无形的灵压如泰山压顶般席卷开来,压得在场修士纷纷屈膝跪地,连抬头喘息都变得无比艰难。


    褚连周身灵力疯狂暴涨,赤红婚服猎猎作响,


    封神剑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出刺耳尖鸣,灵压巍然,修士们被困住进退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二人在殿中厮杀。


    他山石作为末瀑遗宝能将施术者的术法威能提升到极致,褚连强行接下一招,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染血的柱石上,他恍若毫无知觉,旋身又出一剑。


    齐潜心语气里带着彻骨的冷漠:“本尊念你年少丧亲,屡次容你,可你偏要自寻死路。”


    “八门庭会尊主之位,整个上仙界的权势,你都弃如敝履,偏偏要执着于一桩早已定论的旧案,愚蠢至极。”


    他抬手,掌心再度凝聚起灵力,这一次,再无半分留情。


    褚连亦然。齐潜心待他亲厚,他多年跟在他身边,受其照拂。身非木石,又怎能立刻狠下杀手。


    即便对方动机不纯,他也依然难有决心。


    第129章 突破


    褚连一直在想。


    想褚千重把他背在背上,立在高高的城墙上,对着底下的将士朗声大笑,说自己白捡了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想褚弥踏上灵舟前,看穿了他在千金城的窘迫两难,替他做了在龙隐求学的决定。想江夫人温柔拭去他满脸的灰泥,半句苛责都无,牵着他的手去城中裁制崭新的衣袍。


    这些曾焐热了他小半个人生的人,就因为面前这人轻飘飘的一句话,碎得连渣都不剩。


    他在千金城只待了短短数年,却在八门庭会,熬了十数载寒暑。可是那些年里,是齐潜心带着他出入一场场仙门宴席,替他引荐各方大能,给他用不完的修真资源,倾尽所有,把他一步一步托到了如今的位置。


    周不苦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太清楚了,对褚连这种人来说,恩情刻在魂魄上的印子,从来都比仇恨更深更难消解。也正因如此,这一刻,褚连也会更加痛苦。


    他冷眼瞧着场中的剑拔弩张,借着满厅的混乱,悄无声息地在四下布下符文。


    褚连心软,他不会。他在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褚连的剑,骤然停在了半空。


    剑尖离齐潜心的眉心,只剩毫厘。可这毫厘之间,凭空多出了一道灵力墙。


    暗金色的光从地面漫上来,从他脚下碎裂的地面里往外涌,从周遭的空气里一点点凝实,无声无息地从四面八方合拢,如同一只看不见的手,正慢慢收拢指缝。


    齐潜心右手虚抬,五指微张。掌心悬着暗金色的他山石,印钮是只蹲伏的异兽,印面朝外,正对着褚连的方向。那方印不过巴掌大小,却散发着令人望而生畏的威压。


    “你的剑很快。”齐潜心开口:“可剑再快,也快不过心念。”


    他张开的五指,骤然握拢。


    掌心悬着的他山石猛地一震,印面骤然变亮。四面八方的暗金光芒应声收紧,光墙化作光牢,朝着褚连的身体狠狠收束。


    作为仙阶修者,光的速度显得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慢到褚连能清清楚楚看见每一道光流的轨迹,看它们如何交织,如何合拢,如何一寸寸,挤压着他周遭的每一寸空间。


    他看得见避不开。


    那光每靠近一寸,他身上的重量就沉一分。并非单纯表面的沉重,渗进了骨头里、经脉里,渗进了他每一缕流淌的灵力里的沉重。平正端和,就像一只手稳稳按在他肩上,不带半分恶意,却容不得他动弹分毫。


    这是齐家的心法,褚连从前听周恬提过。


    齐家是修仙界最古老的世家之一,传承的术法走的从来不是寻常金系术法的路子。金系本以锋锐见长,齐家却反其道而行,取金之沉坠,土之厚重,化锋锐为镇压。不伤人,不夺命,却举步维艰。


    齐潜心少年流落在外,自寻左道,修金之锋利,后返齐家,天赋异禀,并通金之沉厚。


    因此,不愧他尊主之名,难有敌手。


    褚连咬着牙,握剑的手止不住地发抖。


    他正拼尽全身灵力,去对抗那道无孔不入的光。他算半个剑修,灵力走的是锋锐凌厉、一往无前的道路,可劈在那暗金光墙上,就像利刃砍进了绵密的沙土里,每一剑都能刺进去,可每一剑,都被悄无声息地裹住,悄无声息的消失。


    齐潜心看着他挣扎,声音不疾不徐:“怀月教你的剑,求的是一个动字。动能破敌,却破不了你自己心里的关。你心里压的东西太重了,剑越动,就越易断。”


    他翻过手腕。


    掌心的他山石跟着一转,印面朝天。光墙的形态骤然变了,从地面翻涌而起,化作一道道暗金色的锁链。它们从砖缝里钻出来,在空气中凝结成颗颗金色的水滴,从齐潜心脚下的影子里蔓延出来,聚成条条金色锁链。


    锁链先缠上了封神剑。


    第一道锁死剑尖,第二道绕紧剑身,第三道死死扣住了护手。褚连猛地想抽剑,可锁链收紧的速度,比他的动作快了数倍。尖锐的金属摩擦声瞬间炸响,封神剑在暗金光幕里疯狂震颤,发出低沉的剑鸣。


    第四道锁链,缠上了他的手腕。


    然后是手臂、肩膀、腰、膝,一处不落。


    齐潜心退后一步,右手控着他山石,左手始终负在身后,神情很平静。


    褚连被锁链死死缚在半空。


    “你说对了一件事。”齐潜心声音压得很低:“可你也说错了一件事。”他看着褚连,“我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宝物,什么功法,不是任何你能想到的东西。”


    “我要的。”他说:“是一个答案。”


    褚连问:“什么答案?”


    齐潜心没再说下去。他山石的光芒尽数收敛,可那些暗金锁链没有消失,只是不再收紧,像一座悬空的牢笼,死死锁着他。


    褚连低下头,看着缠满全身的锁链。


    齐潜心刚才说,你心里压的东西太重了,剑越动,越容易断。


    这话,小月也说过。


    “所以,出剑,心无旁骛,不要跟别人说话,跟你的剑说话。”


    小月点点他的胸膛。


    暗金锁链缠满了他的手腕、手臂、肩膀、腰、膝,他山石的力量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温和,不容抗拒,死死按在他天灵盖上。


    褚连的手指,动了一下。


    被锁链缠得最死的右手,握剑的那只手,食指和拇指,微微松了松剑柄。剑柄从他掌心滑出去半寸,被锁链卡住,悬在半空。


    然后他重新握了上去。


    这一次,握法完全改变。


    他握了十几年剑,每一次都握得极紧,好似生怕剑会从手里飞走。可这一次,他的手指只是轻轻搭在剑柄上,五指虚握,像拈起一片落花,轻得几乎没用力。


    剑光骤起。


    不如往日锋锐无边,而似春日溪水漫过溪底白石,轻柔而温和。


    缠在剑身上的暗金锁链触到那道光的瞬间,像落进温水里的雪。


    化作流萤似的碎光,散在了空气里。符文破碎时,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


    “这人!!竟然悟出新的剑技了?”


    “这后生年纪恐怕未到而立之年,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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