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不苦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便朝自己院中走去。


    “等等!”褚连急急唤道,下一瞬却脑大脑空空,不知该说什么。


    周不苦停下脚步,等了他片刻,见他迟迟不语,神色渐冷,转身便走,毫无留恋。


    褚连仓皇上前,几步之间已伸手攥住了他一片衣角。


    修真界是一个残酷无情的世界,无人知晓自己何时会身陨黄泉,也无法预料身旁之人是否会在下一刻殒命。在这里,每时每刻都必须做好与至亲挚友阴阳永隔的准备。


    若因恐惧死亡而痛哭流涕,只会死得更惨,这便是他们自幼被灌输的道理。


    在凡人眼中,修士总是冷漠的。


    死亡对修者而言并不陌生。


    对褚连来说,死亡同样并不陌生。


    得知周不苦死讯的那一刻,褚连并没有如自己想象中那般发狂或崩溃。他只是平静地睡去,直到东方既白,灵妖骤然来袭。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灵妖。


    清醒过来时,四周尽是断肢残骸,而他也仅剩一臂一腿。


    周不苦步入天人五衰之后,褚连曾从周无因那里得到消息偷偷去看过他。


    那时候周不苦已经没法从停滞匣中出来了,泡在龙隐湖中整日整日的沉睡。


    褚连不满于周无因的无动于衷,却也只能承认,他与他没什么分别,面对周不苦的死亡,他们都毫无办法。


    也是这最后一别,也正是这最后一面,让褚连下定决心成为裴澜雪。昔日他所眷恋、所不舍的一切,在周不苦死后,皆如高楼倾塌湖海枯竭,荡然无存。


    一个一无所有的人,连失去自己,也可以等闲视之。


    到如今,在这个虚幻的秘境中,褚连却品尝到了他曾经意料之中撕心裂肺的感觉。


    他现在好想不顾一切的再次扑进周不苦的怀中,感受那份熟悉的体温,再一次感受到活着的欢愉。


    褚连第一次无法忍受他人冷漠的目光,只因用这样的目光看着他的人是周不苦。


    周不苦:“你——”


    话音未落,褚连已欺身上前。他学什么都学得很快,就如白日里周不苦对他所做的那样,他抬手捏住对方的下颌,毫无征兆地吻了上去。


    褚连伸舌舔舐过他敏感的口腔,带来一阵颤栗,周不苦一激灵,抬手便凝聚灵力,狠狠一掌击下。


    褚连闭目未避。下一刻,清脆的碎裂声骤起,一层透明护膜应声展开。周不苦瞳孔骤缩,疾身向后退去。


    这无耻小儿身上真仙级的防护符法,可这灵力波动……分明是他自己的!


    褚褚连伸手抚向紧贴胸前的双环佩,果然已碎成数块。


    他本怀求死之心,想着若能死在对方手中也算无憾,却未料竟又一次被他所救。


    这是周不苦留给褚连最后的东西,也是对他最后一次的保护。


    褚连一时难以承受。若人心真如那些夸张的比喻般会碎裂,那他的心此刻也正如这双环佩一样,散落成千片万片,再难拾起。


    周不苦走至他面前,手中聚起灵力,冷冷看着褚连道:“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到底是什么人?”


    褚连一言不发,他揪着那团包裹着碎玉的衣料,指缝间缓缓溢出血来。


    半晌,就在周不苦的耐心即将耗尽之时,褚连说:“世人皆说周先生智极近妖,难道您猜不出其中始末吗?”


    他指了指周不苦腰间那枚雕工华美的双环佩:“这玉佩,是您亲手给我的。”


    第104章 夕拾


    褚连又哭又笑,半晌后形容癫狂地喃喃道:“不,你不会是他,是我错了,如此反倒侮辱了他……”


    这世上再也不会有第二个周不苦。


    这玉佩是明明时日无多,却不顾自己性命破关而出的周不苦给他的。


    周不苦是真正的君子,做这些,只不过为了一句对褚千重的承诺。


    他又何苦借幻影慰藉己身!


    周不苦抬手,手中一枚毛笔出现,瞬息之间整个院落的花草树木连同建筑化为粉末。


    褚连剑横至胸口苦苦抵御,呕出一口血来。他明知面前这个人并非周不苦,却仍是双手颤抖不愿拼尽全力。


    他二人的修为差距犹如天堑,只需再过数息就会被压成肉泥。


    还好现在周不苦还未继承朱颜笔,褚连手握神器封神剑仍有一拼之力。


    事实证明,褚连低估了他的老师。


    周不苦的攻击并非简单的灵力对冲。


    即便是天道捏造的幻影,也足以感受到符阵宗师的恐怖威压。


    周不苦对于算学一道可称登峰造极,符法密密麻麻遍布地面,时空计算一丝不差,阵法仅在瞬息之间便已落定。威压骤至,褚连本该恐惧,不知为何,他甚至有些期待和雀跃起来。


    他闭目等待将至的死亡,剧痛却未如预想般到来,褚连满面木然地抬脸看向月光下辨不清表情的周不苦。


    “你并无杀心。”周不苦问:“为什么?”


    褚连笑了,将碎玉用手帕珍惜地裹好:“我剑法似有刀气,又有‘您的’信物,再者阎刀一脉觊觎封神剑许久,您疑我是阎刀派的奸细。我以命相赌,只求您信我。”


    周不苦收笔,两人站在废墟之中,终于听到密密麻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为首这人穿着身金线绣玄鸟的红衣,肩披银铠,剑眉星目,步伐不急不缓的踱进院内,后头一群拿着锅碗瓢盆铲的老幼妇孺簇拥着他,你一言我一语地道:“这到底啥情况啊,俺们也不敢看。”


    “刚我在屋里揉面呢,听到这响动好好滴白面都落地上去了。”


    “都憋说了,恁看褚将军都插不上话。”


    “对,哎对对对。”


    褚将军打了好大一个哈切,才徐徐道:“我刚从那边回来,这会儿正困呢,四哥,这新来的小美人有问题?”


    “有。”周不苦盯着褚连:“我来解决。”


    “乡亲们都回去休息吧,万事都有我们在,不会有事。”褚将军转身道。


    “中。”“中中。”大姨很是不屑地道:“还大老爷们,胆子跟老鼠屎般大。这细胳膊细腿的小白脸能翻啥风浪,跟遇到啥洪水猛兽似的。”


    “秋姨,你这话好像把周先生也骂进去了……”


    “哎呀,周先生,我不是说你。”


    周不苦抬手示意他们不要再说了,赶紧回去睡觉。


    褚连看着褚将军将聚起来的百姓们遣散,走到他面前,只见褚将军很是轻佻的摸着下巴打量了他一会儿说:“唉,确实跟小月姐说的差不多,真不能把他留下吗,留下来每天看着也挺不错。”


    “也不知你有没有这个本事把封神剑之主留在这里天天看。”周不苦气笑了。


    褚将军又惊又喜:“啊?封神剑?”他极殷切地看着褚连:“我还没见过这稀罕玩意儿,借我瞅瞅行不?”


    褚连将手中银白剑刃双手捧到褚将军面前,褚将军没想到他这么大方,他也不客气,握住封神剑的剑柄一抬,发现根本拿不起来。


    褚将军不信邪,催动灵力发力,封神剑依旧纹丝不动。


    “封神,别这么没礼貌。”褚连说。


    封神剑鸟都不鸟他,褚将军奋力一拔,封神剑依旧一动不动。


    褚连尴尬道:“抱歉。”


    褚将军很惊奇,他摸了摸封神剑雪亮的剑身:“早听说神器都很有个性,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褚连笑道:“是,还请您不要同它计较。”


    褚将军大笑,他朝周不苦道:“四哥,小美人被你伤得这样重,就算他可疑,你也不能这样看着他去死吧。”


    “他姐姐已在过来的路上了。”周不苦不以为意:“哪里轮得到我操心。”


    仙城一般都有着不可使用瞬移与传送术法的禁制,天窟虽只能算半个仙城,却也有着这样的规则。


    等到顾阶春匆匆忙忙从自己的院子里赶来,褚连已经失血过多昏了过去。


    周不苦自然不可能屈尊把他从院子里弄到床上,褚将军乐得帮助美人,把褚连抱到里头安置好。


    “硌得我胳膊痛。他要真是阎刀的新秀那也混得太惨了一点,裴家有这么穷吗?”褚将军啧啧道。


    “谁知道呢。”周不苦能坐着就不站着,他坐到椅子上,侧头就看见满桌的灰尘,很嫌弃地施了清洁咒。


    顾阶春从门外匆匆进来,后头跟着抱着臂的顾怀月。


    顾阶春用膝盖猜都能猜出来褚连这伤肯定与周不苦脱不了干系。


    她一眼看见他手里染血的手帕中裹着什么碎东西,顾阶春怕伤了他的手,去掰他的手指,可褚连攥得太紧,她只得直接催动灵力召出法器。


    顾阶春的本命法器是一尊玉药炉,名为他山炉,也是知名的灵宝之一。


    就如裴澜歌所说的那样,刀客使用刀法会暴露出处,修者使用自己的术法就会暴露师门。


    这世上强大的功法大多出自名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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