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连不语,只仰面望向已走到眼前的他,倏然绽出一点笑意:“是啊。”
“为何总用这般眼神看我?”周不苦问,“你我此前,应当从未见过。”
此问落下,褚连心底蓦地涌起一股炽热的冲动,在这幻境之中,周不苦不再是他师尊,他也无须再被师徒名分缚住手足。世俗纲常,在此皆可抛却;此刻他只是褚连,仅此而已。
他起身,逼近。那人果然侧脸欲避,于是他的唇只轻轻落在周不苦颊边。
下一瞬,褚连被一把推开,后背撞上冷硬的石桌,却低低笑出声来:“自然是因为……我心悦您啊,周仙长。”他抬眼,眸中光影摇曳,“您偏要将我拴在身边,这算不算是引狼入室?”
周不苦笑了,他掐住褚连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你怎知你不是那只被生吞活剥的羊?”
褚连的脸颊泛起红晕:“如果是跟您的话,无论是做羊还是做狼,我都可以。”
周不苦将褚连眼上布条解下,露出一双紧闭着的眼睛,长睫轻颤, 褚连睁开眼睛,灰蒙蒙的一片,没什么神采,今天阳光很好,他眼白处缓缓洇出血色,周不苦抚过他光洁细腻的下颚:“灵妖之伤,你果然是裴家的人。”
“说吧,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周不苦将褚连痴缠缱绻的神情尽收眼底,却仍不以为意。
褚连说:“我不顾一切来到这里时,没想过会遇到您。所以,我什么都不想要,只求……”
只求您看看我。
褚连不敢将那些未尽之言吐露出来,即便他知道这是一场梦,他也不敢说。
恍惚片刻,只听到周不苦嗤笑一声:“百岁未有的小子,竟也敢说这样的荒唐话。”
他抽身离去,留下满面潮红兀自喘息着的褚连。
褚连看着他的背影,将外袍拉上去,慌乱追在周不苦后面,连眼上的布带都没来得及重新绑上。一路上都有人在看他俩,无他,实在是褚连衣衫不整,形容惨烈,管谁看了都要骂一句世风日下,道德沦丧。
终究是周不苦更要脸面,停下脚步,他眼底压着些薄怒:“你到底想怎样?”
褚连神色无辜:“不是您说不可随意走动么?”
周不苦一噎,半晌才咬出个字:“……好。
于是褚连这就这样跟着他一直往前走,一路淌着血滴。周不苦心里很明白这小子就是在使苦肉计,但也没真狠心到对他置之不理。
他忽然转身,褚连一下子闷头撞在他身上,下意识朝后退去,果然步伐不稳,被周不苦一把拉正掰直站好。
天可怜褚连这辈子头一次这样矫揉造作的柔弱一回,就惨遭此番滑铁卢。
周不苦将褚连手中布条一把夺过,捏了决清理血迹,替他又将布条蒙上了。
“你且疼着吧。”周不苦凉凉道:“毕竟我又不善医术。”
第102章 家宴
周不苦本就有种不详的预感,晚上上饭桌果然应验。
顾怀月话音刚落,他差点一口饭喷出来,别过头去掩唇呛咳半晌才缓过劲来:“你说什么?”
顾怀月涮了涮筷子,喜滋滋地道:“他们说你强取豪夺新来的小郎君,完事儿以后翻脸不认账,下午还有人瞧见小郎君梨花带雨血呼啦嚓地追在你后面,好不可怜。”
周不苦话未出口,便被对面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断。只见褚连低头往外缩着身体,顾阶春满脸担忧地给他拍着背。
顾阶春压低声音与他咬耳朵:“周……不是你……吗?真的假的?”
褚连顾忌着饭桌上都是高阶修者,也语焉不详地回了一句:“是……不对!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晚些再说。”
他们这几句耳语被在场的人听了个清清楚楚,望向周不苦的眼神愈加古怪。
其中最先忍不住的是一个满头乱发的刀客,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沉痛道:“小四啊,哥哥不是不知道你憋了几十年,但你也不能……”
周不苦面色愈发阴沉,正欲开口说话又被打断,“哎哟,你看那个小美人很明显一副爱我们小四爱得要死要活的样子莫。有什么所谓嘛,要找道侣就是要这样轰轰烈烈的嘛。”
只听“哐当”一声,门被两名修士猛然推开。紧接着,一名红衣女子自正中款步而入,头戴帷帽,手中牵着一个身形瘦小的孩子。落后一步的,正是白天曾见过的那个神情畏缩的青年“小泥巴”。
褚连侧头看向身旁的顾阶春,她仍旧神态自若,不知为何,褚连却一下子就明白过来来者的身份。
这便是此间之主,任澜湘!
只见任澜湘端坐主位,徐徐摘去帷帽,露出一张堪称国色的脸,红唇潋滟,明艳照人,与坐席上的顾阶春确有六七分相似,四下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今日闯入城中的,便是这两位?”任澜湘目光流转,含笑开口:“若不是清楚我乃家中独女,只怕真要疑心自己是否还有个孪生姊妹了。”
顾阶春闻言起身行上一礼,笑道:“若城主不嫌妾身逾矩,妾身便唤您一声姐姐可好?”
“这什么使不得?”任澜湘欣然应允,纤指轻抬,指向一旁的周不苦,“好妹妹,既来了便安心住下,若有任何需要,只管找这位爱操心的。”
她眼梢带笑,续道:“我虽担着城主虚名,实则俗务一概不通,平日都是小四打理。既叫我声姐姐,你就喊他声四哥,行吧小四?”
周不苦只淡淡应道:“喊就喊罢。你给我认的妹妹也不止这一个了。”
任澜湘朗声笑起来:“认了这么多妹妹,一个个如花似玉的,也没见哪一个真能与你作个伴的。”她视线转向褚连,笑意愈深,“哎呀,瞧我这记性,如今可不就有位俊朗郎君与你相伴了么?铁树开花,当真可喜可贺。来,莺歌,你且去多烧一道好菜,再斟点我那好酒来庆祝庆祝。”
一旁的绿裙子姑娘立刻起身往外走。
周不苦很是不给面子:“滚蛋。”
绿裙子姑娘又坐回来了。
安顿好两个新来的,今日轮值的修者将菜一一端上来,显然,今天烧菜的修者手艺欠佳,不是焦糊就是半生。菜刚一上桌,褚连便清楚看见席间好些人脸色都发青了。任澜湘却毫无知觉,一脸谄媚地给一左一右落座在她身侧的小泥巴和小孩布菜。
“心肝,你吃一口,就吃一口嘛。”任澜湘夹着嗓子哄:“这可是娘亲亲手做的,不吃饭怎么长得高噢,来,快快,小飞棍来咯~”
小孩嘴巴闭得死紧,勺子摆在她面前好久,她上下嘴皮跟山栗子一样坚不可摧,半晌连条缝都没露。
小泥巴倒是很好养活,没怎么讲话,只顾着埋头苦吃。
褚连:“……”
他有点明白为什么张叔第一眼没认出来顾阶春了,就这个菜色而言,不是异食癖恐怕是吃不胖的。
“你们也吃,你们也吃啊?听说今天来了新人,我连风干的肉都掏下来做菜了,这可是好东西啊。”任澜湘很热情地招呼大家吃饭。
盛情难却,褚连硬着头皮夹了一筷子黄黄绿绿的肉块塞进嘴里,瞬间僵住了,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顾阶春微笑着喝茶,硬是筷子都没拿。饶是她涵养再好,见此情况脸上的笑也快挂不住了。
顾怀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溜出去的,她端着盘蛋炒饭又溜了回来,挖了半碗给旁边的周不苦,周不苦低声同她说了句什么,她瘪着嘴又挖了回来往自己嘴里塞,塞了两口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个便宜徒弟,巴巴送到主座案上去。
小孩见到蛋炒饭也不用任澜湘喂了,自己拿着勺子不停往嘴里送。
“你这孩子!”任澜湘被她吓了一跳,颇有些无奈地道:“你师父送的就吃得香,娘有点恰醋哦。”
重点根本不在是谁送的,而是在是谁做的吧!
顾怀月:“你有没有考虑过是你做的饭……”褚连正在心里为她喝彩,她就被小泥巴捂住了嘴,“不讲不讲。”小泥巴说。
顾怀月呜呜叫。
褚连看着这一幕,转而侧头看身旁的顾阶春。顾阶春也同刚刚的他一样注视着这些人们,眼神柔和沉静,烛火一点映在眼底,就好像饱含着泪水。
第103章 最后一次
月上中天,褚连静不下心打坐,也毫无睡意,便信步走到庭院中。绿洲炎热,草木仿佛发了疯般向上窜长。设计建筑的人兴许是个很会享受生活的人,各处都精心设置了能坐下避暑的地方。
褚连坐在树下,享受着这难得的闲暇。
月色如水,一道身影从廊下缓缓走出。那人手提一盏竹灯,神色淡泊,步履从容。
褚连睁大了眼。过去与现实倏然重叠,他几乎以为这又是自己一场无望的梦,直到那人开口:“早知你精力这样旺盛,该向城主说一声,安排你与我们一同去巡逻。”
褚连:“……嗯,明日喊上我一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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