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月讪笑一声捂着手:“哎呀。”


    周恬从身侧取出一枚银白剑匣,褚连别过脸不看,周恬推到他面前,他仍是那副看不见听不着的模样。


    周恬说:“收下吧。”


    褚连冷哼一声:“不收坏家伙的东西。”


    周恬仍是笑:“我?”


    褚连立刻道:“不是,他是。”


    周恬将剑匣打开,取出被嫌弃的守卿剑:“这把剑在我看来给你再适合不过。是我讨来给你,你要不要?”


    褚连本就并不强硬的内心被这一句“是我讨来给你”击得粉碎,他咬着牙将守卿剑接过,便听见周恬说:“守卿剑乃是无锋无刃之剑,心存杀意便无锋芒。这剑在旁人手中不过废铁,在你手中,却能用出不可思议的效果。”


    “心无杀意于强者并非懦弱,而是慈心。若你不想做一个懦弱的人,就该做个强者。”周恬看着他:“这就是我对你的期望。”


    褚连望着面前少年含笑双眸,捧着剑将它往怀中搂了搂。


    期望……多虚无缥缈的词啊,谁知道明日身在何方呢?只求他日,他还能活在他的心里,也算此生不负。


    第68章 雪影


    天色阴沉,乌云群聚,云层翻涌堆叠,将最后一丝天光吞噬殆尽。空气潮闷闷的,粘稠得叫人喘不过气来。惊惶的鸟群在屋檐间折返盘旋。


    要下大雨了。


    天空猛地炸亮,雷声骤响,暴雨倾盆,雨水裹挟着狂风呼啸着砸在天地之间,其后楼宇轮廓在雨帘中扭曲成晃动的剪影,朦胧不清。


    褚连站在滴雨如帘的屋檐下叩响房门。


    屋里面许久没有动静,半晌后才吱呀打开一条门缝,晦暗阴影中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在看到褚连摘下斗篷的那一刻才倏然绽放出笑容。褚连背着光在门口站定,没有进去。


    裴重袅将门拉开些,里头坐着数个身穿靛青家袍的裴家人。


    “齐先生给我们开了天问台的权限,为了不耽误春日宴拖了一天已是极限,明日我们送完灵便回来。”裴重袅问:“你准备好了吗?”


    褚连点头。


    无论如何,他都要去见褚千重最后一面,头七之夜乃是回魂之夜。


    他要问个清楚,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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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坤界,阴阳眼。


    天穹裂开一道长而深的浊黄伤口,砂石在风中沸腾,连成一片翻涌着赤浪的砂海。


    身穿着斗篷的一行人从地面快速掠过。


    没人敢在这片沙暴中御剑而行。


    褚连呼吸着这显得格外粘稠的空气,不一会儿便有些反胃,捂住嘴脸色时青时紫。


    裴重袅时不时回头看他,终是忍不住说:“此时气候恶劣,我们多年居住于此已习惯了,若你实在不舒服,我们便停下休整片刻。”她抬手便要示意其他人停下脚步,褚连赶忙摇头强忍住喉间翻腾的酸水道:“你们先走吧,我慢慢过来,劳驾把阵地地标给我一份。”


    裴重袅并未勉强他,按他的要求照做,将地标写在地图上交给褚连,随后便领着其他人向前掠去,像是着急的模样。


    褚连在原地弯着腰干呕了片刻,才缓步往前继续前行。


    地坤界气候多变地形复杂,对于褚连这种筑基修士并不能轻松通过。


    不知走了多久,天空开始下雪,脚下的石滩崎岖不平,稍有不慎便会跌进石缝之中。


    雪越积越厚,褚连意识渐渐模糊不清,他猛得一晃脑袋试图让自己变得清醒一些,手抓起一捧雪塞进嘴里嚼了嚼,冻到身体一抖,这才觉得清明。


    “啧,这雪可不干净,怕要闹肚子咯。”一道清亮男声从风雪后隐约传来。


    褚连擦去眼角被雪光晃出的泪水,定睛去看。


    只见一人提灯立于这一片素银之中。


    天色昏沉,乌云似划不开的枯墨,他单薄白衣裹挟着披散长发,面带病容,着色略深的唇微抿着,俊美的几乎叫人难以分辨他的性别,暴雪中纤弱的仿若一朵摇摇欲折的花。


    褚连第一眼却只是瞧见此人背负的一柄裹着碎布的长剑。


    褚连踏过层层厚重的积雪,被碾压的新雪发出了吱吱的闷响。刺骨冰寒如针细细密密扎进了骨头里,带来麻痒的疼。


    “好外甥,惊不惊喜意不意外?”那人走近,将臂弯中搭着的厚裘披在褚连身上。“我叫裴澜雪,是你母亲的同胞兄弟。”


    他身量高了褚连不少,褚连抬头去看,只见裴澜雪嘴角噙着笑,微垂着眼,话语中的戏谑让褚连顿时涨红了脸:“若我不来,你是打算就这么冻死在这里?”


    褚连答说:“我有火符,只是舍不得用。”


    裴澜雪失笑。


    他将褚连拉起来,从袖中取出柄伞,撑在两人头顶。


    裴澜雪紧紧握住褚连的手,褚连挣动一下竟没挣脱,也就随了他去,沉默着被裴澜雪牵着往前走。


    裴澜雪说:“你不该来这里的。”


    褚连抬脸看他,却见裴澜雪定定望着前头:“重袅太相信齐潜心了,我心里很清楚留在末瀑不是什么好选择,更何况——”


    裴澜雪温柔又无奈地说:“封神剑那样喜欢你。”


    “等明天一过,我送你去天问台,你立刻回天穹界,再也不要回来,听明白了吗?”裴澜雪的手有些烫:“如果真的有一天我死了,封神剑无人继承,地坤界走到绝路,我也希望你能保持沉默,无论他们说什么。”


    “那你为什么要继承封神剑?”褚连开始不明白眼前这位封神剑主了。


    裴澜雪说:“继承封神剑是为了保护我重要的人,不想让你继承也是同样的理由。就当我爱屋及乌,阿姐已去,你是她的孩子,我怎么能不在乎你。”


    “世人都说封神剑只会认无私之人为主,如今看来好像不尽然。”褚连眼中并无嘲弄之色,而是纯然的探究,裴澜雪欣然道:“所以封神剑是捏着鼻子认了我做主人的啊。”


    他坦诚地这么一说,倒把褚连逗笑了,见褚连终于放松紧绷的神经,他摸了摸褚连全是茧的手指:“快些走吧,为了欢迎你回来,他们可烧了不少好菜。”


    第69章 徘徊


    褚连和裴澜雪到末瀑阵地的时候,已是傍晚。不过,对于末瀑这个地方,白日与傍晚的界限也没有那么分明。


    天空灰暗,万物沉寂,大雪从一而终。亮起灯光的阵地缓缓从视野中显露出来,黑压压一片,零星灯火闪烁其中。


    褚连一眼就看到了阵地之上升腾而起的蔚蓝色符文,那些符文在空中扭曲着缓慢消散,在云天间隙中露出些碎裂的影子。


    那是乾坤阵,碎裂尽半需要修补的乾坤阵。


    褚连神色转冷,收回目光往前看去。


    裴澜雪带着褚连继续往更高处爬去。褚连此时才明白过来裴澜雪为何一直握着他的手,冰冻三尺的天气,就凭他的修为,若不是裴澜雪一刻不停的输送灵力,他早就活活冻死在路上。


    两人登上山进了裴府,褚连才发现裴澜雪方才说的什么“他们为了欢迎你烧了一桌好菜”都是浑话。


    若眼神能杀人,褚连早就被剜得千疮百孔了。


    气氛焦灼,室内一片死寂。身穿靛青家袍的修士或坐或站,眼也不眨地看着裴澜雪笑眯眯地将伞收好,领着褚连从外面走进来。


    褚连被这没来由的恨意刺得一恍惚,全当做没看到,直到一名红衣少女从楼上噔噔跑下来,钻进他身侧的裴澜雪怀中,甜腻腻地喊兄长,那嗓音清脆悦耳,仿佛春溪破冰,柔美动听,叫人不禁为之侧目。抬头时看向褚连的目光不同于其他裴家人,好奇的眼眨着。


    “我叫裴澜歌,你叫什么?”少女问。


    褚连目光闪烁,片刻后道:“褚连,我叫褚连。”


    少女从裴澜雪的怀抱中出来,偷偷在他耳边轻声道:“那些人害怕封神剑被你带走,这才做出这副样子的。”


    褚连心下了然,也悄悄对她说:“多谢。”


    裴澜雪站在一旁等他们聊完方才提醒他们:“该吃饭了,若还有什么想说的也等吃过饭再聊吧。”


    裴澜雪坐在首座,站着的裴家人纷纷入席,裴澜歌领着褚连找了空位坐下,继续对着木头似的褚连讲悄悄话。


    “褚连,你知道吗?今天掌勺的是小恬姐姐,自从宋哥哥死了以后,她就很少进后厨。她做的松鼠鳜鱼可好吃了,你可要多尝几口。”裴澜歌说着就夹了好几筷子放在褚连碗里。


    褚连虽爱甜食,可对甜口的鱼却着实敬谢不敏,不愿辜负小姑娘的好心,硬着头皮往嘴里塞。


    裴澜歌看他模样,赶紧又夹了些菜放褚连碗里。


    褚连本来不清楚裴澜歌为什么为他夹菜,半晌他才意识到身旁的咀嚼声停了很久,待他从碗里抬起头,桌上的肉菜基本绝迹,只剩下绿油油的几片,裴澜歌正用筷子尖戳着碗底几根发黄的菜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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