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连沉默片刻,犹疑道:“旁边盘子的肉我没碰过,你吃吧。”
裴澜歌嘿嘿笑了一下,脆生生地说:“前些日子裁衣师父才说我的腰封又紧了呢。”她将盘子往褚连那边推了推。
褚连将菜盘推回去。
他不是不知道这里物资匮乏,在地坤界这种死地,普通的牲畜哪里养得活,恐怕吃口肉已经算极奢侈的事了。
裴澜歌望着盘子口水都快从嘴里掉出来了,她举着筷子犹豫许久,见褚连真的没有再继续吃下去的意思才快速将那些肉送进嘴里。
用过晚膳,许多裴家人自发的将白袍白巾穿戴上出了门,裴澜雪好像真的将褚连当做一个小孩在照顾,不顾他的阻拦执意要给他穿上外袍系好发巾。
裴澜雪说,若按照原来的计划,褚连就是该被他照顾着长大的。
守棺的裴家人让出位置,让褚连上前替褚千重合上棺盖。
看到褚千重的那一刻,褚连心中竟然毫无波澜,没有悲泣、痛哭,只有一片如同这里——末瀑一般的寂静,褚连用力将木棺阖上,看着各家修士从外面涌进来,没有人说话,他们自发的将棺材抬起,往山上走去。
空气中只有人们踩在雪地上的沙沙细响,以及裴澜歌叽叽喳喳的声音。
“小连哥哥,天穹界是什么样子的?”裴澜歌越过裴澜雪问褚连,满是向往地道:“真想去天穹界看看那里是什么样的。”
褚连想了一下,开口道:“那里……一年四季分明,基本没有恶劣的天气。在有些地方和昆仑一样,修士和凡人生活在一起,不分你我,但不同的是,他们在一起分享幸福,而你们则是并肩作战。”
“在龙隐,符阵师们将研究成果实现在凡人城镇中,凡人们因高超的符阵技艺得以安居乐业。我听说在东陵,药修们甚至依靠木系的生长之力打造了一片名为灵喜镇的传说宝地,在凡间的传闻中,那里有一群仙人庇佑流亡于此的凡人,只要到达那里,就能够吃饱肚子。”
“天穹界也有流民吗?”裴澜晚问。
褚连点头。
“看来天穹界也不是什么好地方。”裴澜晚叹气:“亏得他们天天念叨。”
“是啊。”褚连不置可否。
在末瀑,生离死别是常态,没有人质疑褚连的冷静。
褚连站在布满符法的土坑前,如愿以偿的看到了褚千重的魂魄从棺冢之中缓缓升腾而出,众人默不作声跪了一地。
那是一个少年模样的魂魄,红衣如血银甲锃亮,眉目英朗俊美,叫褚连几乎不敢相认。
“魂魄往往会呈现一个人一生中对自己最满意的那一个形象。”裴澜雪向前一步朝褚千重行礼道:“褚前辈。”
褚千重唇边露出个笑来,向褚连招手,示意他过去。
褚连呆怔看着褚千重,缓慢走到那透明魂魄面前,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掉下来,还没落下,就在脸上冻成了霜。
褚千重想帮他擦,手却穿过了他的脸颊,他笑着轻叹道:“臭小子,为什么还是来末瀑了?”
褚连来之前都想好了要跟褚千重说千金城的事,他得知消息后六神无主,只想等见到褚千重,问他自己该怎么办。
可真见到了,褚连却怎么也无法开口。褚千重已经死了,他非要他死也不安心吗?
他非要褚千重带着憾恨走进忘川吗?
爹爹,我该怎么办?
第70章 舅舅
晴日融融,湖水微漾。湖心亭独立其中,寂然悬置在云光水影之间。
风骤而起卷过岸汀,野棠柔细的花瓣则纤薄地在风中愈起愈高,跌进竹帘之中。
竹帘之后,青袍少年与玄衣青年相对而坐,一人执笔撰书,一人则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案上物什。庭中阑干上斜倚着的少女翻身下来,从碟中取了枚糕点嚼,默不作声地察言观色。
“尊主有意让你那小徒弟去八门庭会历练历练,你怎么看?”清江问。
周恬一字一句的:“不行。”
清江笑了:“去八门庭会不行,你是想让他继承朱颜笔?抛开你们之间的恩怨,八门庭会对于一个三灵根而言确实是个好去处。”
周恬冷笑一声:“是啊,他没有自保的能力,届时齐潜心要他死他就得死,要他活便可活,人为刀俎,的确是个好去处。”
“尊主没有那么下作,他不过念了千重的旧情想提携他罢了,你何苦……算了,看褚连自己怎么想吧,他若不愿去,也勉强不了他。”清江头痛至极,害怕叫周恬动怒伤身,不愿再与他争论。
周恬低着头看账本,睬也不睬他。
他如今临近天人五衰,能维持住分身已然不易,这傻小子竟还不抓紧时间多向他请教。等他死了全天下都找不着他这么好的符阵师。
褚连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清江呆了一会自觉自讨没趣,便告辞离去,只留下小月捏着酥饼兴致缺缺地吃着。
“说句你不爱听的,你是不是怕自己东窗事发齐潜心那龟孙说点有的没得的骗阿连啊。”小月把糕点一放,挑眉问道。
“知道我不爱听就不要讲这种话。”周恬扶额。
“什么啊。”小月嘻嘻笑。
“就算有疑惑,凭他的性子也会问个清楚。”周恬批文书批得火大,他将笔按进水中:“也快到他十五岁的生辰了,成年礼,该好好置办。”
另一边,末瀑裴家。
褚连失魂落魄地从山上下来,裴澜雪若有所思地瞧着他的背影,温声对身侧的裴澜晚道:“小晚,你先回去吧,我想同他单独聊聊。”
裴澜晚鼓起嘴巴刚要说什么,裴澜雪便神秘兮兮地凑过去说道:“哥哥偷偷给你藏了个好东西在你那小匣子里,你想不想知道是什么?”
裴澜晚很吃这套,她眼一亮,马上又警惕地猛摇头。
裴澜雪哈哈笑:“你猜这个消息我还告诉了谁?”
裴澜晚呆了一瞬,下一秒又怒又惊地睁大了眼睛拎着裙子拔腿就跑。
裴澜雪望着裴澜晚的背影揽过褚连的肩膀,忍了半晌才笑出声来,那笑声十分猖狂。
裴澜雪带着褚连往上走:“咱们不在这棺材地方呆,走。”
褚连被裴澜雪温暖手掌烫得耳热,他眼睛还肿着,迷迷瞪瞪地就这么跟着裴澜雪走。
裴澜雪像是忽然惊醒似的,从腕上解下布条,绕过褚连的眼睛,在他脑后扎紧。
“再往上走便是雪原,你锻体不足,我怕你眼睛受伤。”裴澜雪拍拍他后脑勺:“不怕,我牵着你,踩不空。”
眼睛被遮住,其他的感官便变得更加灵敏起来。褚连听见脚踏破雪层时细细密密的柔而脆的沙沙声,闻到雪混合了松枝味和草腥的味道。
左手的触感是硬而粗糙的茧,温暖、干燥,让褚连不由得又想起褚千重。
从前他总是想,如果打出生便在千金城该有多好,这样母亲就不会死,不必过刀尖舔血流离失所的日子,褚千重就不必寻寻觅觅辗转十年。
如今却想,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无论做多少努力,幸福总是如镜花水月般易碎易散的。
就像眼前牵着他漫步在雪山中的裴澜雪,为了这狗屁的神器,也活不长久。
“舅舅。”褚连说:“我来继承封神剑好不好?”
裴澜雪被他这声“舅舅”击得心软,听到后面的话却笑不出来了。
他停下脚步,听见褚连接着说:“如果我来继承封神剑,你就不用死。”褚连攥紧他的衣袖,红色的发带被雪淋湿,湿漉漉地黏在颈侧。
裴澜雪将他的头发随手烘干,笑道:“你以为神器是路边的小狗?你招招手就来挥挥手就走哇。”他看着褚连蓬松的发顶,神器是不是小狗不知道,先将面前的小朋友当狗揉搓了个够。
褚连不语,任着裴澜雪揉圆搓扁。
他推开裴澜雪,将眼上的布条胡乱解下,从袖中捧出一方刀匣。
“送给你。”褚连没有说多余的话,将刀匣打开。
“碎星刀?!”裴澜雪震惊之余,手颤抖着不由自主摸上刀上,再三确认方才喃喃道:“真的是它……不,这是你母亲的遗物,该由你留在身边。”
褚连仍就这么将那刀匣呈在裴澜雪面前。
裴澜雪无言看着他,褚连看着裴澜雪,没有退让的意思。
“我听澜晚说,你也会使阎王刀,但一直缺一把趁手的好刀。”褚连说:“可以不用封神剑的时候,就用这把刀吧。”
裴澜雪还想拒绝,便听褚连说:“舅舅,我还想再见您一面。无论您说什么,我也一定还会再回来,如果下次看到的是您的墓碑,我一定会非常难过。”
兴许是血浓如水,褚连不知为何为这位才认识了一天的“陌生人”感到悲伤,他一想到不知何时到来的永别就心里发疼,决心要将这把他日思夜想的母亲的刀送出。
只求一个再相见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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