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为较低的修士只能仓皇看着死亡到来,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玄青光芒乍起,此人雪肌乌发神情冷峻,腰间红线随风飞扬,指间毛笔凝聚灵力,笔尖将空气压出涟漪状的气劲,场中缠斗的二人顿时被无形之力分开。
小月气得吱哇乱叫,直呼还没过瘾,裴重袅始终沉默不语。
高台之上,齐潜心倚着凭几轻笑,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白玉酒樽,眼底兴味愈浓。
“诸位,潮生剑失传可有数百年了,不想见识一下吗?
下方观战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有人踮脚张望,有人交头接耳:“快看!千瓣莲纹袍?莫非是那位周尊者!”少女拽着同伴衣袖低呼,议论声如潮水漫过试剑台,却在触及评审席时戛然而止。
几位上仙齐齐出现在半空中,引得下方人群倏然静默。
“这两个小辈什么来头,竟逼得评审上仙下来镇场?”
“什么来头?裴家这些人最近可不安分。”
“潮生剑,不是早就失传了吗?”
齐潜心抚掌大笑:“好一个潮生剑。”他一双上挑的狐狸眼含笑望着泠泠立在岩石尖上的小月:“我不曾听闻潮生上仙有这么一位后人,今日得见,真是喜不自胜。”
小月飘身下去将灵力耗尽失血过多的褚连抱在怀里,伸手用灵力修复褚连手腕,并未第一时间给出答复。
她笑吟吟看向一行上仙道:“什么潮生剑?我听不懂呀?”
齐潜心面上笑意更甚。
周不苦朝小月招手道:“还不快过来。”小月“哦”一声,将褚连抱起来飞向周不苦。将沉甸甸的褚连往周不苦怀里一放,躲在他身后朝齐潜心做鬼脸。
周不苦道:“尊主有所不知,天窟倾覆前,剑仙便将剑谱交予我,说是至少要将剑法传下去。这姑娘天生的冰灵根,练潮生剑的好苗子。剑仙临终托付,我自然尽心尽力。”
齐潜心似是责怪的道:“不苦,你竟没同我言明潮生剑传承了下去,唉,若我知道,我自也是要全心全意栽培她的。”
周不苦低眉用衣袖抹去褚连额头冷汗,脸上仍旧挂着笑容:“尊主应当清楚符阵师的手有多么金贵,还请原谅我中断比赛,为我的小徒弟医治吧。”
“不必。”沉默许久的裴重袅开口道:“我认输。”
“……你!”红衣少年拧眉道:“为什么?喂!你真不要灵宝了?明明准备了这么久……”
裴重袅一双眼睛平静无波,她摇头:“只输这一场罢了,下一场,我会赢。”裴重袅将兜帽重新戴上,转头离去。红衣少年骂骂咧咧几句,慌忙跟上去,心虚的回头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褚连才离开。
周不苦向齐潜心颔首致意,齐潜心笑而不语,看向抱胸望天的小月道:“若日后遇上什么难处,你只需来储枫殿寻我。”
小月头也没回跟着周不苦往外掠去。
第67章 莫失
周不苦指尖拂开少年黏在颈间的湿发。
褚连面色惨白,双眼紧闭,被灵力修复得一丝伤痕都未留下的手腕无力的搭在床上。
修真者的肉体与神魂相互对应,肉体受到过重伤害时会直接反应映到神魂之上。
目前修真界的术法也走进了过度消耗的死胡同,颇有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意思,这也是末瀑灵宝所带来的对高强术法的狂热追捧,为了修补过载碎裂的气海,医修“灵脉”一道,法修“织心”一道与符阵师的特殊术法“补天”一道应运而生,如周不苦,便是修行“补天”道的佼佼者。
“本来也就是清江想想办法也可以医治的损伤,他偏偏为了救那小子硬生生透支灵力用蛮力将宋家的潇潇剑拔出来。”小月嘟囔道:“若只是经脉受伤就罢了,可潇潇剑是少见的火毒千机剑,伤及识海。”
“他就是这样,有什么办法?”周不苦说。
清江将数根金针没入褚连的皮肉,语带不忍,“画符需以灵力贯通识海,高阶符法对手的状态要求甚至更高,如今只能……”
周不苦指腹摩挲过少年虎口处未愈的薄茧,手中缓慢出现一支看上去平平无奇的毛笔。
清江一把抓住他手腕道:“你疯了?现在用朱颜笔,我看你是真嫌命长!”
小月叫道:“你那么大声干什么。”
周不苦:“他刻苦,又有一颗悲悯的心,一定能成为很好的符阵师。”他捏紧了笔杆,轻轻说:“不必多言,出去吧。”
这个倔强、坚强、始终如一的孩子,他怎么忍心让他就此断送成为符阵师的路。
周不苦坐在床边,荧荧流光自笔尖淌落,在少年腕间绘出符文。
清江和小月面面相觑,小月朝清江摇摇头,叹口气转身出去了。
清江咬牙愤愤夺门而出,末了还得回头来将帘子拉上。
周不苦将褚连扶起,解下他身上衣物,露出带了许多伤痕的脊背,皮下浮动的经脉泛着诡异的靛青色,大椎穴附近鼓起核桃大小的淤结。周不苦微微皱眉,并指划过少年单薄的脊背,沉思片刻垂首下笔。
他神魂因过度使用朱颜笔损耗严重,至今只要动用朱颜笔便头痛欲裂,周不苦冷汗岑岑,极力控制住自己的手使其不抖动半分。
他强忍眩晕收势,朱颜笔在空中凝滞,不住颤动,在强大的灵力震荡中最终被收入周不苦手中。
周不苦面白如纸,眼对上夺门而入的周无因,只见他的学生箭步冲上来,将软倒的他扶住,眼睛有些红,像是刚哭过。
周不苦笑道:“符阵师没了一只右手,你师弟该如何自处?”
“以后你还得跟你师弟相互扶持,彼此照顾,无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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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连被颅脑深处绵密的钝痛催醒,尚未睁眼便嗅到一缕熟悉冷香,这香气裹着身下云絮般绵软的锦衾,几乎要将他重新拖回昏沉。他攥紧被角,混沌间才忽觉不对。
不对!他那草席那有这么软!
他猝然睁眼,冷汗顺着脊骨滑进里衣。墨绿织银的帘帐自青玉环扣垂落,在晨光里泛着泠泠幽泽。乌木嵌螺钿的案几上,青瓷盆里栽着株罗汉松,虬曲枝干上凝着未晞的露水。
褚连视线掠过墙上悬着的铁画银钩字幅,慌忙掀被起身,指尖触到叠在枕边的衣物,衣物崭新柔软,刺绣精美,若不是旁边并无旁的衣物,褚连是不会想起要穿它的。
双环佩擦得透亮。这般妥帖反倒让褚连心里一紧,系了几次方才将玉扣卡进凹槽。
珠帘相击声惊动外间三人,褚连因八仙桌前齐齐看着他的三人僵在帘后。
周恬搁下茶盏,回头看向褚连。他面容苍白难掩疲倦,强打精神招手叫褚连坐过来。
周恬将茶盏推至空位,周无因竟然一点好脸色都没给褚连,别开眼看着别处发呆。
褚连不知自己是何时得罪了自己这位便宜师兄,但也不爱热脸贴冷屁股,于是一言不发的坐在了周恬身边。
“尝尝这个!”小月面前赫然摆了一排糕点,有珀色的桂花糖蒸栗粉糕,有豆绿捏了兔子形状的芡实糕,种种叫人眼花缭乱,她将七八个青瓷小碟哗啦啦推过来,“我去城南排队买的,可好吃了。”
周无因今日未束冠,几缕散发垂在衣袍上,衬得面色愈发冷白。茶盏在他掌中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响,褚连这才注意到他右手缠着新换的纱布。
“当啷”一声,碎瓷混着血落在桌上,周无因霍然起身,案几晃了晃:“我还有公务没处理完,失陪。”他跌跌撞撞出去,几人都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褚连听见周恬劝周无因休息一会儿再走,看着渐渐晕开的血渍,愣在了。
周无因转身时褚连瞧见了那神情——分明是伤心。
“他今晨亲手给你渡的灵力疏导经脉。唉,无因向来是这个性子,你不必介怀。”周恬道。
小月突然将杏仁酥咬得咔咔响:“某些人明明担心得要命,偏要摆张棺材脸。”她抓起松子糖往褚连嘴里塞,“快吃,吃完咱们去拆了裴重袅的擂台。”
褚连被糖霜呛得咳嗽,“我们不是输了吗?”
“她被我的潮生剑吓得屁滚尿流,直接弃赛跑路了!哈哈!”小月大笑。
“你就吹吧,上一轮鼻青脸肿下台的是谁?”褚连翻了好大一个白眼:“前日对战衡山派,我都快叫降魔杵砸吐血了,怎么,今天这个上厉害对手不再装就要死翘翘了所以能动手了是吧?之前为什么不用?”
周恬执壶的手稳如磐石,斟茶的水柱却在触到盏底时晃了晃。“这个……”他抬眸望向梁间垂下的鎏金香球,仿佛那缕盘旋的青烟里藏着答案,“玉不琢不成器。”
“当真?”褚连眯起眼,忽然发现周恬眼神飘向别处,这人一扯谎就不跟与旁人对视。
周恬叹道:“当真是一片良苦用心。”他屈指去弹小月偷摸杏仁酥的手,“当心吃一嘴烂牙,今日你已吃的够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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