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判森冷的目光扫过褚连:“春日宴何时成了符纸贩子的比试。罢了,我会上报进行评议。你好自为之。”
“规则只说禁用毒蛊傀儡。”小月脆生生开口,她歪头看向裁判,杏眼里映着漫天飘落的梨花瓣:“况且,小辈斗胆一问,难不成您眼拙未瞧出来褚连用的所有术法都与他灵力同源?”
裁判磅礴灵力将方圆十丈内的梨树震得落花片片,褚连抬手接住一片擦过脸颊的花瓣,发现边缘凝结着细小的冰晶——这位元婴期的前辈,竟被气得灵力失控了。
“好!好得很!”裁判怒极反笑,袖中飞出七枚青铜令箭钉入擂台四周,“老夫即刻呈请青玉堂重审此战。”他瞥向褚连的目光仿佛在看某种肮脏的秽物:“但愿一会在堂上你还能笑得出来。”
顾阶春看着这场令人啼笑皆非的闹剧打了个哈切:“没意思,赴词师弟,走啦。”
黑衣少年懒懒“哦”一声跟在后头,离开了观众席。
青玉堂踞于龙隐外院中庭,形若满月。檐角垂悬铜铃,风过时铃声沉郁如老僧诵经。环堂凿有曲水,岸畔梨树似雪。
褚连与小月踏过水廊走入堂内,戒律堂内已坐满了修者,见到为首的裁判便停止了窃窃私语。
堂中数名腰间挂有玉算盘的周家弟子立于两侧,一人坐于最里侧,头戴玉冠,深青锦袍裹身,面容儒雅温文,面上有种与此地肃穆气氛不相容的恬淡,不慌不忙地拿笔沾了墨,竟是曾与褚连有过一面之缘的周家二长老沈飞瀑。
沈飞瀑头也未抬:“濯缨啊。”
裁判拱手致礼,横眉朝后看去:“这个小辈,以大量符纸取胜,我若不给他些教训,日后我们龙隐该如何自处?”
沈飞瀑伸出手指点向褚连:“你瞧瞧他腰间玉佩。”
“那又如何?”裁判眸中怒意更胜:“我最见不得这种倚靠家世进入内门的纨绔!”
众人纷纷附和:“是啊,是啊,难不成就因为他是周家的内门弟子便可以网开一面吗?”
“唉。”沈飞瀑轻叹一声:“你这记性,这是尊者门下的高徒啊。”
裁判一时被震住,怀疑自己听错了。他又看了几眼褚连腰上双环佩几眼,脸色红了又青。一咬牙开口道:“即便如此,也不能证明这小子没错!”
“小家伙,过来。”沈飞瀑向褚连招招手,褚连应声便小跑到案前。只见沈飞瀑从袖中取出一枚通身透明的圆球,放置在桌面上。
“此物名为‘量天仪’,可以测试修者的灵海面积,来,将手放上去。”沈飞瀑态度很温和,让褚连没来由的信任他,伸手触碰眼前的法器。
少年指尖方触及量天仪,刹那间光亮乍起,白光似雪浪翻涌,霎时吞没整个青玉堂,天地之间一片死寂,只有纯粹到令人目眩的苍白。
众人齐刷刷以袍袖掩面。离得最近的裁判后退几步,眼底刺痛,仿佛有人将银针扎进眼睛。
朦胧中只见少年衣袂鼓荡,懵懂又惊恐地看着众人痛苦的神情。
“收手。”沈飞瀑将手中的笔搁下,褚连连忙将手抽回,满室光华如退潮般消散。
世人皆知灵智为天赐,无法为后天的修炼而改变,灵智越高,灵海越广阔。若说灵根的资质决定了修真者的修炼速度,灵海的广度则决定了修真者的天赋上限。
“三灵根怎会有这个大小的灵海?!”全场哗然。
小月笑得很得意:“当然了,不然周尊者收他到门下做吉祥物呀。”
褚连一头冷汗,没敢说自己一开始真的以为周尊者收他就是做门下一枚吉祥物的。
“这样的灵智,足以让他跨阶制符,在瞬息间找到气门布下法阵了。”沈飞瀑笑眯眯道:“这个解释诸位可还满意?若有不服,仍可以找我重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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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潜心抬手示意侍从,侍者躬身去收那盏浮着残叶的雪瓷茶盏。
箜仙冷淡的道:“尊者为了他这小徒弟也是够拼的,算算神器侵蚀,他此时已算得上半只脚已经踏进了棺材,竟还不好好呆在停滞匣里。”
“周郎这是防着谁呢?”陈碎牡斜倚凭几,丹蔻指尖绕着垂落的长发,赤金步摇在耳畔晃出细碎流光。她突然倾身向前,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轻轻划过齐潜心袖口,“总不会是怕我们这些旧相识?”
非白月广袖垂落微微晃动。他抬手将朱砂笔搁在砚山,素白袖口沾染了零星墨痕,恍若雪地上绽开的墨梅:“仙子慎言。当年瑶台血誓犹在,我等既应了‘不涉尘寰’……”
“好个‘不涉尘寰’!”陈碎牡忽然抚掌而笑,“若真如此,褚千重为什么会死?”她笑靥如三月灼灼桃花,眸底却好似凝着万年不化的寒冰。
齐潜心笑而不语,接过非白月手中的名册,轻叹道:“旁观者清呐……”
他手指轻轻拂过名册上写着的褚连二字,那明名姓旁赫然被非白月批注一朱砂红字:裴。
第61章 心意
周无因跪在周恬面前,一言不发。
静室幽幽,石砖冰寒刺骨,周恬未如往常一样怨他太过古板,而是阴沉着脸在桌案前一张张阅读书卷,沉默异常。
案前香炉燃尽数根,落了一地灰烬,无人清扫。
周恬将其中一卷竹卷摔在周无因面前,“啪嗒”一声响,周无因却动也没动。
“好……我还真是教出了个好徒弟。”周恬握着笔的手颤抖着,怒极反笑:“千金城满城被屠无一活口,千重战死……我竟一点风声都没听着。”
周无因抬首看他:“老师,你知道了又能如何?凭您现在的身体状况,就算去了又能改变什么?”
他头一次说这样忤逆又狠心的话,自己也被伤透了心,痛得他肝肠寸断。
“老师,若我说了,你定会拼了这条命也要去救他们的。”周无因微微垂首面色苍白:“那些于我不过路人,家主仙逝,若老师再走,无因在这世上便再没有亲人了。”
周恬看着眼前的少年人,这是他周不苦最得意的大弟子,看着长大,牙牙学语到念书写字,往事种种仍历历在目。
周恬教他心系万民,教他为人踏实。他也的确成为了一个这样的人,但周恬却独独忘了,他这位看似冷心冷情永远公正的弟子并非真正无情,人非草木,谁能保证自己心中的天平不曾偏移。
他自认无能。
不忍心对他这奔波劳累数日的大徒弟施以重罚,神魂损耗积重难返,精力匮乏,为数不多的几位老友又离开一个,此时疲倦与伤心盖过怒意,只有心灰意冷沉甸甸地压在胸膛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是我的错。”周恬喃喃道:“……是我的错。”
周无因第一次意识到他的老师已活了数百年,到如今他早尝腻了人生百味,面容仍是少年人的模样,神情却显得苍老疲倦。
周恬不愿再说,一手扶着额头,向他摆摆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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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连归心似箭,不顾身后小月的呼喊,一路狂奔回桃李院,正撞见周恬在湖畔凉亭坐着,那人青灰衣袍沾着几瓣残花,眼睛空落落地看着湖面。
“周恬!”少年不管不顾地冲上前,温热掌心贴上对方腰际。周恬身形微晃,褚连将滚烫的脸颊埋进他颈窝,嗅到衣领深处透出的熟悉药香,砰砰乱跳的心却也没有如想象那般停止躁动,反而跳动的更加剧烈。
周恬垂在身侧的手指虚拢在他后心,指尖隔着春衫渗出一点凉意,褚连察觉到他的手冰凉,随即将他的手握在手心。
“我赢了,你要怎么奖励我?”褚连仰起脸,眼底的期待掩饰不住。他故意用鼻尖蹭过周恬的下颌,如愿看见他苍白脸颊上染上霞色。
周恬本该拒绝这逾越的举动,特别他自己心里清楚,褚连不过少年懵懂,若他还沉沦于此那才真正叫做枉顾人伦。
可眼前少年朝夕之间孑然一身,周恬愧对他,他要什么,周恬便给什么,哪怕是天上的月亮,只要他肯开口,周恬便替他摘下来。
一个拥抱,周恬给得起。
周恬问:“方才师尊赐剑你为何不收?”话音未落,便被少年毛茸茸的脑袋顶得偏过头。发带散开一点,几缕青丝垂落纠缠在褚连肩头。
“我们不要提他好不好。”褚连不管不顾的将头埋进他肩膀。
“好,不提他。”周恬放软声线,从袖中取出枚灵戒递给他:“我不曾想过无人与你说过领月饷的事,给你补上。”
褚连早就知道,因此也没显得太在意,只是将灵戒接过去用灵力查看了一下,龙隐的月饷有这么多?
“褚!连!”
炸雷般的娇喝吓得栖鸟纷纷从树梢飞起,蓝衣少女拎着裙摆跃上石阶,蝴蝶钗在日光里闪闪发光。她掐住少年脸颊,那一场力道看得周恬眼皮直跳,偏生褚连还傻笑着任她揉捏。
“当着沈长老的面转头就跑,就为赶回来同他厮混?”小月将他的脸揉来揉去,“演什么红袖添香卿卿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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