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三人两侧,端坐着两位气质迥异的上仙,左侧的非白月执着银毫在册页上勾画,雪色道袍铺展如月华倾泻,频频侧首询问侍者。而右侧的箜仙玄衣上暗绣着红线鹤纹,鸦羽般的青丝间斜插着支骨笛,眼尾一抹法印,在垂眸时宛如将坠未坠的泪滴。
台下万千修士仰首屏息。
无垢尊齐潜心、扶摇隐仙陈碎牡、归藏道尊周不苦、青冥客非白月、不系舟箜仙。
谁能料想这寻常的春日宴,竟集齐了八门庭会半数上庭上仙。
齐潜心接过身侧侍者托盘上的茶盏,他指尖摩挲着茶盏,盏中明前龙井腾起袅袅青:“不曾想你这小徒弟性子竟这样刚烈。”
周不苦并不如何想理会齐潜心,思绪却也因他的话不由得开始游移。
“小孩子闹脾气呢,虽千金城已灭,但到底身份尊贵,有几分娇纵不应该吗?”陈碎牡指尖捏着枚紫葡萄,殷红丹蔻划过周不苦苍白的下颌:“百年不见,周郎真是清减得叫妾身心疼。”
她裙裾逶迤过青砖,却在即将倚上周不苦肩头时扑了空。
周不苦手中茶杯一滑,落在地上,响声清脆。
周不苦垂眸望着擂台上斑驳剑痕,那些经年累月的暗褐色血渍在天光中泛起诡艳光泽。齐潜心阴阳怪气的劝慰,连同远处演武场隐约的刀剑相击声,都在他掐诀封住五感时化作寂静。
唯有袖中那柄被退回的长剑守卿,隔着剑鞘传来细微颤动,恍若少年压抑的呜咽。
台上褚连指尖划过腰间符囊,黄纸上的朱砂纹路在沙暴中隐隐发烫。
擂台另一端一男一女两名修士正踩着流沙步步逼近,沙暴骤起,满天黄沙阻隔几人视线。
与褚连吃了一嘴沙子的狼狈不同,女修用火系术法将沙粒烧成琉璃状结晶,细细密密的珠子散落一地,视野瞬息之间变得开阔,露出对方的形貌。
褚连尚不能控制体温,将额上淋漓汗珠以手抹去,抬头看向这一场他们的对手。
“筑基期?”红衣女修甩出九节鞭,火星在沙尘里迸发闪烁:“速战速决吧。”
褚连靴底符纸亮起青芒,他拽住小月手腕疾退几步,原先站立处轰然塌陷成流沙漩涡。擂台东侧阵纹缓缓浮现,是周家布置的擂台主阵。
“阵眼在坤位。”褚连的声音混在风沙里,小月往阵眼方向退去,被蓝袍男修的毒镖削断一缕鬓发。
赤霄派二人同时嗤笑。火鞭缠住小月脚踝往后一拽,小月被倒挂在天上,吓得嗷嗷大叫。
褚连没想到小月能在正式擂台上菜成这个德行,踩住气门冥思苦想应对方法。
第59章 第一场(二)
褚连闭目思考,无视在在空中荡来荡去的小月,猛地捏碎掌心雷符,紫色电光劈开沙幕,照出阵纹深处旋转的青铜罗盘。
“即兴画符?阵眼这便出来了?”观众席上一少年惊呼。他身侧一人道:“此人身上是龙隐书院的莲纹袍,能够进入龙隐学习的都是顶尖的符阵师,金丹擂台的主阵难度并不高,自然难不倒他。”
少年转头去看,却见此人背手而立,一身黑色短打,样貌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年纪虽小,神色却不怒自威,眉间一抹血色法纹。
“那周家作为春日宴的主场这样设计擂台岂不是作弊?”少年愤慨道。
“并非如此,解阵耗灵极大,即便是符阵师找到阵眼后也不会直接选择解阵。除非……”
“除非?”
“除非他对不同属性的灵力掌控力都不错,并且有自信在解阵后利用阵法取得胜利。”黑衣少年饶有趣味地答到。
蓝袍男修掷出一枚腐骨钉,细沙再靠近钉子的瞬息间便被腐蚀融化。毒雾在接近褚连五尺处撞上透明屏障。数十张符纸悬浮半空,组成流动的八卦阵图。
此时褚连已经有些后悔。
他为什么没有要周不苦的那把剑?若有剑就不必这么麻烦了!
那剑看上去就不是什么便宜货,砍个破链子还不是手拿把掐。
事实证明人甚至无法共情上一秒的自己,他恨恨往自己腿上补上一张轻身符,拿出自己耗费最贵的攻击符纸向上掠去。他咬破手指,掷出几张空白符纸,开始点画。
两名修士立刻反应过来他想干什么,女修收鞭一甩,小月几乎要被这人甩吐了,尖叫声就没停过。
“真够有钱的,这是把节省灵力做到了极致,全部基础法术都用符咒代替。”黑衣少年不知从哪弄了袋瓜子边看边磕:“这人身上除了那身袍子和玉佩之外就没一件法宝,又姗姗来迟,我本还在想是从何处来的穷鬼,原来玩扮猪吃老虎那一套啊?”
“赴词师弟,没想到你还有观战的雅兴。”柔美女声响起,黑衣少年不耐烦的“啧”一声才不情不愿唤了声师姐,身着黑裙的少女走下楼梯,腕上几圈黑玉镯叮当作响,容色倾国,竟是褚连抛之脑后的“姐姐”顾阶春。
“她果然不敢用剑技。”顾阶春倚在栏杆上,望着远处擂台上撤身回剑的少女,深色眷念。
黑衣少年压根不想搭理这食人花,闻言依旧忍不住道:“这人剑法用得歪七扭八也就罢了,修为也不过筑基期,剑技?恐怕不是不敢,而是不会吧。”
顾阶春没答话,她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身着背负长剑茕茕孑立的冷漠背影。
天地一剑,浪起潮生。
何时才能再次看到这名震天下的剑技?
褚连在如疾风骤雨般的攻势中左闪右避,竟只擦破几道皮外伤,符文显化出来,竟未如对手想象那般劈断鞭子救下小月,而是飞向阵眼,地面开始震动塌陷,议论声骤起。
“我以为这次又出了什么旷世奇才,原来又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以前也不是没有,听说最后灵根损毁,回去以后……”
玉牌浮现金字:破阵加三,沙暴并未停歇,而是愈发强烈,狂风骤起,流沙自小月的剑上缓缓流下。
小月脚腕上的长鞭应声结结断裂,寒潮顺着火鞭逆流而上,红衣女修惊觉经脉冻结,迅速弃鞭抽身而去。
褚连灵力已然见了底,他早料到这个结果,因此面上并无惊慌。
作为周恬亲手教导出来的学生,他有自信将脚下的黄泉引利用到极致。
脚下流沙凝固成坚固土地,而后岩石攀升,化为山峦,呼吸之间,阵内世界变换数次,赤霄宗两名弟子脸上轻视之色终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这对符阵师的计算能力和对元素的利用熟练度要求都很高,不愧是归藏道尊的徒弟。”顾阶春笑吟吟的看着台上的迷宫。
“周尊者还有这号徒弟?他那大弟子可是少有的单元灵根,听说十一二岁便突破金丹阶,怎么看台上这位都只是个筑基吧。”黑衣少年道。
顾阶春笑而不语。
褚千重已死,千金城已灭,眼前的少年,可是拳帝褚千重最后的遗孤啊!
地面崩裂,化作千万尖利石棱,寒芒骤起,小月释放出全部灵力,细细密密的冰丝布满擂台之上的天空上。定睛去看,
两人被迫浮于半空中,进退不能,眼中浮现出恐惧之色,大喊我认输。
竟是直接投降了。
在那瞬间,满场法术消失,四人落在地面上,空中出现一枚金字钻入褚连与小月体内。
此场胜者:小月 褚连。
满场哗然。
第60章 千夫所指
小月此时恍然大悟。
难怪这小子之前穷到吃糠咽菜,活得紧巴巴。这些符咒别说买,光材料就吓人呢。
褚连垂眸盯着自己投在地面的影子,耳畔炸开的嘘声让他忍不住闭了闭眼睛。
“无耻。”紫衣少年捏碎手中玉髓果:“用钱堆胜绩?龙隐书院如此顶尖学府怎还有这种腌臜下作的废物。”
声浪裹挟着灵力席卷而来,褚连宽大的袖袍猎猎翻飞。褚连在记分亮起光芒时抬头,正迎上观礼台数道阴冷目光。他摩挲着袖中雷火符,面上并不见慌乱。
这些质疑并不在褚连的意料之外,他灵力困于筑基初阶,普通人哪里想得到他对灵力的控制力这样强,恐怕甚至会以为后面的天地异象都是他用阵图烧出来的吧。
“这位师兄当真豪掷千金。”鹅黄襦裙的少女斜倚朱栏,纤纤玉指缠绕着鬓边碎发,“听说光是那几张符就抵得上外门弟子三年供奉?”她掩唇轻笑,“倒要恭喜师兄开创先河,往后这春日宴不如改叫符纸宴?”
此言一出,看台顿时炸开哄笑,嘘声一片,有人将未开封的酒坛砸向场边,陶片在褚连脚边迸裂,琥珀色的琼浆溅落一地。小月提着裙裾蹦开半步避开飞溅的酒液:“这些人看不明白竟还好意思声讨我们。”
褚连瞧小月一眼道:“剑法数一数二?方才被挂在天上晃的是谁?”
半空中突然传来一声冷哼。身着青色莲纹袍的裁判踏空而下,足尖点在演武台边角石兽首级之上。随着他周身灵力震荡,看台上面令旗无风自动,满场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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