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阶春还在一个个为重伤者诊治,忙得不可开交。
褚连上去帮顾阶春搬热水,瞧了眼一旁等待救治的伤者,面露哀色。
面对灾祸,凡人倾尽所有如螳臂当车,高阶修士略施善心便可扭转乾坤,可无一高阶修士愿留下相助,说到底,只有弱者才会怜悯弱者。
第55章 挽留
周恬和褚连回龙隐时早过子时,小月说她不愿挨骂要走后门,两人也就由着她去,自顾自地走了大门,早会周公却被两个不速之客饶了清梦的守门修士冷着脸一边骂一边甩了一本册子在两人面前,褚连眼观鼻鼻观心,头快垂到腰上。
周恬心道:越活越回去了,一把年纪被训得跟个孙子似的,真有面。
静谧夜色中褚连紧张的“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响得令人侧目,把周恬仅存那点面子丢得一干二净。
好在那弟子骂归骂,却还是登记后放了他们进去。
周恬和褚连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踏着满地月影往里走。
廊下夜露微凉,褚连踩住那道被月光浸成银灰的石砖缝,靴尖堪堪抵着前方人投下的影子。周恬分明走得不快,褚连却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月光从廊檐漏下来,将周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堪堪笼住褚连半副身子,他盯着周恬后颈垂落的青色发带,那抹绿在月下褪的雪白,随夜风起落时,其上莲瓣便似在水中颤颤。
褚连手指在袖里悄悄紧握,听着自己心跳声混着树叶的沙沙声,在满庭月色里荡出细碎的涟漪。
他们之间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的沉默,褚连踟蹰着开口说:“你能不能忘记我喜欢你这回事儿。”
“什么?”周恬没听清,回头神色冷淡地看着他。
“我是说……我不喜欢你了,能不能不要不理我。”褚连别开眼睛,盯着脚底下自己的影子,
他想让自己显得没那么难过,强行扯出一抹笑来,对上周恬的眼睛。
他被沉默压得喘不过气,时间缓缓流逝,就在褚连以为周恬要永远保持沉默时,听见了周恬轻声的叹息。
“没有不理你,只是想叫你冷静冷静。”周恬仿佛察觉了眼前少年人的易碎与彷徨,语气和缓。
褚连不敢抬头看他的表情,只察觉到周恬靠近过来,褚连心快要跳出嗓子眼,周恬却只是摸了摸他的头:“人们常常容易将仰慕误认为爱慕。你对我的好感,可能源于对符阵的喜爱、对我的认可,或是渴望被关注的心的影子。但这本质上是对理想自己的向往,不是真正的男女之情。”
“真正的喜欢需要平等的心智与阅历,你不过只是混淆了仰慕与爱慕。”周恬替他将刚刚爆炸染上的黑灰和血迹擦去:“所以,等你学会所有我所知道的东西,等你再长大些真的能够想明白这到底是不是爱慕,我们再谈论这个问题吧。”
褚连呆愣愣看着周恬,一行泪顺着脸颊流下:“那你会一直等我吗?”他觉得丢人,慌乱低头。
褚连听见周恬的低笑声,他笑完才半开玩笑似地说:“不会,你可得快些长大。”
眼前的世界被泪水充盈,他垂头扑进周恬怀中,“再纵容我一回吧,我已学会用清洁符了。”褚连说。
他好像总是把最狼狈最软弱的一面展现在周恬面前,即便知道他心思不纯,周恬却总是这样永远温柔、包容,始终如一。
周恬感受到胸前衣物的濡湿,伸出手回抱住他。褚连说不上来自己什么感受,他背脊耸动,闷声大哭。
小月的魔鬼训练照常进行,褚连被她拉练到跪在地上大喘气,歇了质问她临阵脱逃的心思,这时褚连已没有气力叫苦叫累,徒劳摇摇手示意小月自己真的不行了。
他瘫在地上陷入沉思,昨夜顾阶春临走前将腕上玉镯取下一支戴在褚连手上,叮嘱他有需要便去城中沉玉轩寻她。
小月就这样抱臂面色沉沉地看着顾阶春与褚连依依惜别。
待顾阶春走后,小月旁的未曾提起,只说顾阶春没有褚连想那么简单。
褚连心道自己也没把她想的多么简单,她们二人都是一丘之貉,总试图傻笑蒙混过关。
顾阶春同小月到底有什么过节呢?褚连看不太明白。
正当他陷入头脑风暴之时,小月阴阳怪气的开口道:“那你会一直等我吗~~”
褚连:!!!
褚连羞愤欲死,他想不通小月为何能无聊到偷溜进来后藏在庭里听墙角,又不愿对姑娘家说难听的话,只得愤愤爬起身来接着练了。
他本以为小月会嘲笑他不自量力,结果小月却装作无事发生,好像这并不是什么大事。
至于练什么……自然是两人的配合度,若想要符纸的效果同小月的剑势同时放出,还需要大量练习,只是显然隔行如隔山,小月根本无法与三灵根的褚连共情。
褚连连着几日灵力透支严重,此时确确实实已累到两眼昏花四肢酸软了。他原以为周恬会劝上一劝,而周恬听闻他的遭遇后竟只是说自己会替他准备好药浴,免得过重的灵力负担造成身体上的损害。
褚连一面感动,一面在心里默默流泪。
周恬依旧神龙见首不见尾,只是出现的次数变得多了起来,出现的地方也越来越奇怪。
不是钓鱼便是观花,不是赏月便是遛鸟,好似除了教导褚连他已没有别的正经事可做。
当然了,教导褚连这件事到底算不算他的“正经事”存疑。
某次褚连见到他竟然是在瓜田,周恬戴着顶草帽在绿油油的西瓜地里浇着不知是什么的液体,也不知他是怎么能在沈长老的淫威之下在龙隐内开垦田地的。
第56章 担心
褚连转身逃了练习本来就很心虚,此时呆呆瞧着日光下辛勤劳作的周恬,揉了揉眼睛再睁眼,场景仍未变换,这才确定自己不是修炼炼出了心魔。
周恬没问他怎么跑到了此处,只是招呼他过来,叫他欣赏自己的成果。
阳光像刚滤过的蜂蜜,稠稠地浇在瓜秧新抽的卷须上。那些鹅黄的花盏还沾着晨露,绒毛在光晕里泛起银边,风经过时总要放轻脚步,只敢掀起最外层那瓣薄如蝉翼的裙裾。
花托内壁的脉络透亮,半透明的胎衣裹着星点翠色,像把整个春天的生机都揉进了芝麻大的心室里。
当风吹过,整片瓜田响起丝绸摩擦的细响。
褚连就在这片沙沙声中小心翼翼地踩着立起来的田埂,走到周恬面前。
周恬用锄头撑着身体,缓缓道:“从前我就很想尝试自己种点什么东西,如今终于得偿所愿。”
褚连探出灵力查验,脚底下果然有周恬布下的阵法。
褚连震惊了:“你用阵法种地?”
“我单知道这阵法能够忽略环境加速作物的生长,真正用在这样大一片田地里却未曾尝试过,果然壮观。”周恬侧头看他:“这个阵法灵耗并不高,你不觉得它可以改变很多凡人的生活吗?我正在试验它的效果,等到确认稳定可行,就将阵符公之于众。”
褚连知道,他见过饥荒中易子而食的乱民,见过干枯皲裂的荒田,他怎么会不清楚这种阵法的意义。
“以解厄渡苦为绳墨,以匡扶正道为枢机。”
自进入书院以来,他被同窗欺辱漠视,这些高傲的符阵师就连面对同窗都难以施以尊重,褚连时常怀疑他们是否真的会记得这过于高尚的院训。
褚连此刻才觉得龙隐的院训绝非空谈,至少,就在他的面前,有一位符阵师能够证明。
“可……修真者真的会为凡人施展阵法吗?”褚连喃喃道。
自古以来,凡人在修真者眼中犹如蝼蚁。谁会为蝼蚁耗费灵力?
“会有的。”周恬将草帽扣在褚连的头上:“就算他们不会,我相信你会,无因也会。只单纯看我们认识的符阵师便有三位,这么想是不是觉得这样的人数不胜数了?”
褚连不置可否,他蹲在地上看着这些西瓜花发呆,已经开始想象日后花朵凋谢,鲜红的果瓤清脆可口的口感。
“你也休息好了,趁日头还早,再去练习一下吧。”周恬催他回去找小月:“你们各自实力都很强,但凑到一起却总是闹乌龙,还需花时间磨合磨合。”
褚连瞬间如被太阳暴晒的喇叭花,蔫了。垂头丧气的将草帽取下还给周恬,转身要走。
周恬说:“我知道你已经很努力了。”褚连怔住看着他。
“我只是担心……唉,年纪大了不就是这样?”周恬笑着说,只是那笑容有点藏不住的愁色。
褚连不敢细想周恬到底在担心什么,他匆匆道别,逃也似地走了。
回到湖边,小月仍旧孤零零地站在那里,眺望远处,平日的活泼褪去,显得有些淡漠。
见他回来,小月叉着腰左看右瞧:“哼,野了一炷香时间都没有便灰溜溜地回来了?”
褚连被她说得脸颊通红,支支吾吾地解释道:“你不让我休息,我不就只能自己自发地休息会儿了吗……”他的声音越说越低越说越轻,最后细若蚊吶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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